第37章 他今年必須回去
下午兩點,廠禮堂。
李為瑩被安排在後台候場。
前台傳來陣陣掌聲和悠揚的手風琴聲,那是文工團正在排練。
她偷偷掀開幕布的一角往外看。
隻見舞台中央,一個穿著軍綠色演出服的年輕女人正在獨舞。
那女人身段極軟,腰肢纖細,皮膚白得發光。一頭烏黑的長發編成兩條辮子,隨著舞步飛揚。
即使隔著這麼遠,李為瑩也能感覺到那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自信和高貴。
那是從未受過生活磋磨、被嬌養出來的氣質,和她這種在油污和紗錠裡討生活的女人,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曲舞畢,那女人停下來擦汗,周圍立馬圍上去好幾個人遞水遞毛巾,眾星捧月一般。
「文心姐,這次來紅星廠,是不是順道來看陸哥的啊?」一個小個子伴舞笑著打趣,聲音清脆,正好傳進李為瑩的耳朵裡。
那個叫陳文心的女人動作頓了頓,接過水壺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抹羞澀又甜蜜的笑:「別瞎說,我是來工作的。不過……既然來了,肯定是要見見的。畢竟兩家老人都……」
她話沒說完,但那未盡的語意,隻要不是傻子都能聽懂。
李為瑩抓著幕布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兩家老人?
就在這時,陳文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視線準確無誤地穿過人群,落在了幕布後的李為瑩身上。
那雙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看著無辜又純良。可當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的那一刻,李為瑩分明看到了一絲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屬於勝利者的輕蔑。
陳文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擡腳朝後台走了過來。
陳文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上,軟底舞鞋落地無聲。
她身上那股子好聞的香味兒,還沒等人到跟前,就已經霸道地鑽進了李為瑩的鼻子裡。那是友誼商店裡才能買到的進口香水味,甜膩裡帶著股高高在上的矜貴,瞬間就把這後台混合著塵土和道具發黴的味道給蓋了下去。
「你是叫李為瑩吧?」陳文心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柔淺笑,眼神卻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從李為瑩那張素凈的臉,一路掃到她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腳。
李為瑩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點了點頭:「陳同志好。」
「剛才聽胖主任說,你是車間裡的生產標兵,還要給我獻花。」陳文心伸手理了理自己那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嘮家常,「真羨慕你們這些工人,靠雙手吃飯,踏實。不像定洲哥,放著好好的京城大院不住,非要跑到這種地方來遭罪。」
李為瑩心頭猛地一跳,那顆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京城?大院?
她知道陸定洲有本事,手裡有錢,路子野,可她一直以為他就是個在外面混開了的退伍兵,頂多家裡有點底子。
可「大院」這兩個字,在這個年代意味著什麼,她再沒見識也聽人說過。
那是權力的中心,是她們這種平頭百姓連仰望都覺得脖子酸的地方。
見李為瑩臉色發白,陳文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閨蜜間的秘密:「你還不知道吧?陸爺爺在京城都急壞了。陸伯伯可是下了死命令,讓他今年必須回去。他呀,就是性子野,在這兒玩夠了,總歸是要回家的。畢竟,他的根在皇城根底下,不在這種滿是煤灰味的小地方。」
這話聽著軟,實則字字帶刺,每一根都精準地紮在李為瑩最自卑的那塊軟肉上。
玩夠了,總歸是要回家的。
李為瑩覺得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原來在他眼裡,這裡的一切,包括她,都隻是他無聊時的一場消遣?
怪不得他出手那麼闊綽,怪不得連保衛科長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哎呀,跟你說這些做什麼。」陳文心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掩著嘴輕笑一聲,「定洲哥那脾氣你也知道,最不喜歡別人打聽他的事。咱們今天說的話,你可千萬別往外傳,尤其是……別讓他知道我找過你。」
說完,她也沒等李為瑩回應,轉身就像隻驕傲的白天鵝一樣,在一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後台。
李為瑩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周圍的喧囂聲彷彿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腹上還帶著長期擋車留下的細小傷口,再想想陳文心那雙保養得如同羊脂玉般的手,一股巨大的、無法跨越的鴻溝橫亘在眼前。
他是天上的雲,她是地裡的泥。
雲彩偶爾會投影在泥潭裡,但那終究隻是倒影,風一吹,就散了。
那天下午的綵排,李為瑩就像個提線木偶,機械地走位、轉身。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天已經擦黑了。
她沒去柳樹巷那個小院。
那裡雖然有陸定洲留下的溫存,可此刻在她心裡,那更像是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夢境,美得不真實,也讓她怕得不敢觸碰。
她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紅星廠的筒子樓。
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屋裡的冷清氣息撲面而來。
她沒開燈,就這麼摸黑坐在床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帆布包。
包裡還放著陸定洲留給她的錢和票,此刻卻沉甸甸的,燙得人心慌。
「哎,剛子媳婦?是你回來了嗎?」
門外傳來王桂香的大嗓門,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李為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起身拉開了門。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照出王桂香那張滿是油光的臉,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吃完的鹹菜疙瘩。
「劉嫂子,有事嗎?」李為瑩勉強擠出一絲笑。
「嗨,也沒啥大事。」王桂香往屋裡探頭探腦地瞅了一眼,見沒別的男人,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地說,「你聽說沒?你那個婆婆,張大娘,好像病了。」
李為瑩一愣:「病了?」
自從那天劉招娣一家被趕走,張大娘也沒少在背後罵她「掃把星」,兩人也許久沒走動了。
「可不是嘛!」王桂香撇了撇嘴,一臉的八卦相,「今兒一下午都沒見她出門罵街,連那個總是跟在她屁股後頭轉的老貓都餓得直叫喚。我剛才路過她家門口,聽見裡頭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你說,該不會是氣出個好歹來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為瑩的臉色,似乎想從這個年輕寡婦臉上看到點幸災樂禍或者驚慌失措。
李為瑩心裡確實咯噔了一下。
雖然張大娘對她刻薄,但畢竟是張剛的親娘。
要是真在屋裡出了事沒人知道,那她這個做兒媳婦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斷。
「謝謝嫂子提醒,我去看看。」李為瑩說著就要關門。
「哎哎,這就去啊?」王桂香還沒聊夠,見李為瑩要走,隻好訕訕地收回身子,「那你可得小心點,那老太太最近火氣大著呢,別又拿你撒氣。」
李為瑩沒接話,鎖好門,轉身下了樓。
她先回屋把張剛的那張黑白遺像拿出來擦了擦。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憨厚,那是她名義上的丈夫,也是她在這個廠裡曾經唯一的依靠。
看著那張臉,她心裡那種因為陸定洲而產生的動蕩感稍微平復了一些。
無論陸定洲是什麼身份,無論那個京城的大院有多高不可攀,她是張家的媳婦,這是她擺脫不掉的底色,也是她在這個世道生存的安全色。
把遺像端端正正地放好,李為瑩裹緊了外套,走進了夜色裡。
張大娘住在家屬院的一樓,離這兒不遠,中間隔著一個小花園。
今晚的風有些硬,刮在臉上生疼。
路燈壞了好幾盞,路上一片漆黑。
剛走到花園邊上,迎面就撞上一個高大的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