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愛情遊戲(下)
台上的人開始講話,聲音通過優質的音響設備傳來,低沉、穩定、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不迫,完全聽不出當年那個在煙花炸響中緊張到破音的男孩痕迹。他簡要回顧公司業績,展望未來戰略,感謝團隊付出,言辭簡潔有力,邏輯清晰。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精英管理者形象。
蘇瑾藍慢慢鬆開杯子,試圖讓自己冷靜。也許隻是長得像?天下之大……但那種熟悉的、令人不適的直覺,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她移開目光,看向桌上裝飾的百合花,花瓣邊緣有些蔫了。
緻辭即將結束。陸騁稍作停頓,目光似乎又一次掠過全場,然後,他微微擡高了聲音:「……最後,藉此機會,我想完成一件遲到很久的私人小事。」
宴會廳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善意的、好奇的低語。
蘇瑾藍後背綳直了。
陸騁對旁邊做了一個極輕的手勢。忽然間,宴會廳頂部那些璀璨的水晶主燈次第熄滅,隻留下邊緣柔和的氛圍光。眾人訝異的低呼中,深邃的穹頂之上,一點點,一片片,浮現出幽藍的光暈,迅速蔓延、連接,最終化作一整片流動的、靜謐的星空。星子明滅,彷彿真正的銀河倒懸,靜謐、浩瀚、昂貴,與記憶裡那場廉價喧囂、硝煙瀰漫的煙花天差地別。
光效做得極其逼真,甚至能看到星雲淡淡的輝光。現場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
陸騁就站在這片人造的、矜貴的星空下,目光精準地穿過略顯昏暗的光線,落在了蘇瑾藍這一桌,落在了她臉上。他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蘇瑾藍。」
全場瞬間死寂,所有目光,帶著驚愕、探究、興奮,齊刷刷聚焦過來。蘇瑾藍感到臉頰微微發燙,但身體卻像浸在冰水裡。
「十年前,我犯了個錯,用了一種……不太恰當的方式。」陸騁的語調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眼神卻鎖著她,不容迴避,「準備了太久,卻弄巧成拙。」
他略一停頓,讓那句「弄巧成拙」在寂靜中發酵,然後,才繼續問道,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這次,我準備得夠低調了嗎?」
「哇哦——!」
「啊啊啊!陸總!」
沉寂被打破,驚呼、口哨、掌聲海嘯般爆發。整個宴會廳沸騰了。人們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羨慕、嫉妒、激動、吃瓜的興奮。這簡直是偶像劇照進現實!新任CEO,星空頂,當眾喊話,遲到的道歉與告白!足夠在場所有人津津樂道一整年。
無數手機舉了起來,鏡頭對準她,捕捉她每一絲表情變化。部門同事也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小林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
蘇瑾藍坐在沸騰的聲浪中心,感覺像被剝光了扔在舞台上。十年前那種被圍觀的、令人窒息的尷尬捲土重來,甚至更甚。因為這一次,場景更華麗,觀眾更多,目光更灼熱,而施加這一切的人,姿態更高高在上,用一種看似徵求許可實則不容拒絕的方式,將她再次拖入聚光燈下。
低調?星空頂?當眾點名?這叫低調?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更高級別的「綁架」。用財富、地位、輿論,包裝一場同樣無視她意願的表演。十年過去,他換了手段,換了身份,內核裡那種自我中心的浪漫想象,恐怕絲毫未變,甚至變本加厲。
憤怒的火苗,夾雜著冰冷的嘲諷,在她心底竄起。他以為這是什麼?王子復仇記?還是總裁的深情追妻戲碼?在她悉心構建的、秩序井然的世界裡,這無異於一次野蠻的數據入侵。
就在聲浪即將達到頂峰,所有人都等著看她或羞澀或感動或不知所措的反應時,蘇瑾藍動了。
她臉上沒有任何被驚喜砸中的暈眩,也沒有窘迫不安。在周遭狂熱的目光裡,她甚至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一個轉瞬即逝的、近乎譏誚的弧度。然後,她低下頭,從手包裡拿出了手機,動作不緊不慢。
解鎖,劃動,找到一個號碼,撥出。
她的手指很穩,臉上甚至恢復了一種近乎工作時的平靜專註。電話很快接通,大概隻響了一聲。
她沒有避開話筒——事實上,周圍太吵,她不得不稍微提高一點音量,以確保電話那頭能聽清。於是,她那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日常瑣事特有的溫和與無奈的聲音,便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囂,傳開了:
「喂,老公?」
兩個字,像一顆消音子彈,噗一聲,擊中了沸騰的氣球。
以她為圓心,小範圍的嘈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驟然失聲。附近幾桌的人表情凝固在臉上,舉著手機的人動作僵住。
蘇瑾藍仿若未覺,繼續對著手機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晚上吃什麼:
「你下午讓我幫你訂的那箱痔瘡膏,快遞剛電話我,說送到公司前台了。」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彷彿在認真考慮,然後才用商量般的口吻問道:
「你看,是就放前台,還是……我讓人直接送到總裁室?」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句什麼。蘇瑾藍點了點頭:「好,知道了。嗯,年會快結束了,我也準備回去了。」
她掛了電話,將手機輕輕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輕響。然後,她才擡起眼,重新看向台上。
那片昂貴的、靜謐的星空頂還在頭頂流淌著幽藍的光輝。聚光燈下,陸騁——或者說陳浩——站在那裡。他臉上那種掌控一切的、溫和的、等待回應的表情,已然徹底凍結。深邃的眼眸裡,像是被人驟然投入了巨石,平靜的潭水被砸得粉碎,震驚、錯愕、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急劇翻湧的東西,在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激烈地碰撞、碎裂,又被他用驚人的意志力強行壓制,最終糅合成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僵滯。他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個宴會廳,陷入一種空前怪異的、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懵了,巨大的信息量和極其不按常理出牌的劇情轉折,讓他們的大腦,集體過載。剛才的起鬨、羨慕、激動,此刻都化作了無聲的驚濤駭浪,在每一張臉上沖刷著尷尬、荒謬和極度旺盛的好奇心。
蘇瑾藍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和無數道快要實質化的目光中,緩緩站起身。她甚至擡手,輕輕拂了拂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動作優雅而從容。
然後,她對著台上那個僵立的身影,微微頷首,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職業化的、彷彿剛剛完成一場尋常商務彙報般的微笑。
轉身,踩著那雙高度恰好的米色高跟鞋,步調平穩地,穿過自動為她分開的、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向宴會廳出口。
高跟鞋敲擊光潔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寂靜裡,清晰得如同倒計時。
噠。噠。噠。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閉合的自動門後,宴會廳裡,那口被提了很久的氣,才彷彿終於被人喘了出來,化作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作響的、激動到戰慄的竊竊私語。
而台上,那片價值不菲的星空頂,依舊無聲地、璀璨地、徒勞地流淌著。
幽藍的光,冷冷地映在陸騁深不見底的瞳仁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