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蘇瑾藍的奇遇(中)
她腕上的表,秒針正悄無聲息地滑過錶盤上那精緻而古老的羅馬數字,每一秒都走得如此精確、毫無偏差。時間在這裡顯得格外莊重和肅穆。
男人站在床邊,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的眼神像是要把這塊表看穿一般,緊緊地盯著它不放。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是用盡全力才擠出這幾個字來:「是不是......停在了七年前?」這句話中的每個字都如同經過砂紙反覆磨礪後才說出口似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與絕望。
就在這時,原本喧鬧異常的搶救室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彷彿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正在一旁緊張忙碌地準備各種醫療器械的小楊聽到男人的問話,動作猛地一僵,滿臉狐疑地轉頭看向蘇瑾藍的手腕。
蘇瑾藍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半拍。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平穩跳動的心臟,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冰針,輕輕刺了一下。沒有痛感,隻有一絲突兀的、脫離掌控的怪異。
她很快將那絲異樣按下,聲音恢復了那種絕對的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冷硬了些:「先生,你頭部受傷,可能產生了混淆。現在請先配合我們處理傷口。」她不再試圖溝通,手上加了力道,技巧性地按住他手部幾個關鍵位置,同時對護士道:「準備局部麻醉。」
男人沒有絲毫要反抗的意思。確切地講,彷彿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幹一般,僅剩下最後一絲氣力用於發問:「這到底是什麼?」此時此刻,面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擺弄與處置,他完全放棄抵抗,選擇聽之任之。然而唯有那雙眼睛,始終堅定不移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女人的手腕部位,彷彿想要透過口罩及身上所穿的潔白大褂看穿其中隱藏的秘密,又好似在努力解開某個古老而神秘的謎團。
伴隨著麻醉藥劑緩緩注入體內,原本緊握著拳頭並保持這種姿勢已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的男人,其手指開始逐漸放鬆下來。先是食指,接著是中指、無名指......直至小指,每根手指都依次無力垂下,最終徹底鬆開。
手掌張開後,可以清晰瞧見滿手都是鮮血沾染過的污漬,還有些許泥土混合其間。不過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眾人原以為會在掌心中發現碎玻璃或是金屬碎屑之類的東西,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呈現在大家面前的竟是數片形狀各異、邊緣鋒利尖銳的......陶瓷殘片!這些瓷片大小不一,其中最為顯眼的當屬位於正中央那塊體積較大者,即便表面布滿血跡污垢,仍然能夠察覺到它的質地異常細膩柔滑;仔細觀察還可發現底層隱隱散發出一種如青天般湛藍澄澈的光澤,並伴有一道優美典雅如同冰淩般裂開的紋路。
是古瓷。碎成了三片,被他用幾乎自毀的力道攥著,鋒利的邊緣深深嵌進了掌心肌膚,割裂出數道皮肉翻卷的傷口,最深的一道幾乎見骨,橫貫整個掌心。
瘋了......小楊滿臉驚恐地倒抽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發顫:這得多疼啊!
然而,蘇瑾藍的目光卻彷彿穿越了眼前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景象一般,直接越過了那些猙獰可怖的傷口,也跳過了那幾片已經沾染鮮血且看上去明顯價值不菲的宋代瓷片,最後停留在了他掌心處那道最為深邃、甚至幾乎要將整個掌紋給硬生生斬斷開來的巨大割傷旁邊。
就在這個位置之上,赫然存在著另外一道陳舊不堪的疤痕。它的色澤相較於其周邊正常的肌膚來說略微顯得蒼白一些,但同時又有著些許輕微隆起;而且從形狀上來看,這條舊疤也是頗為獨特——既像是一道經過拉伸和扭曲之後變得奇形怪狀的閃電,又好似一段早已乾涸枯萎並且還帶有分支的枯樹枝幹一樣。
此時此刻,它就這般悄無聲息地趴在那兒,宛如一個蟄伏已久的怪物似的,與周遭剛剛才受創而導緻的一片血肉模糊之景形成了一種極為鮮明強烈的對比反差。
眼前翻滾湧動的血肉模糊不清,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成一團漿糊;破碎的瓷片閃爍著冰冷而詭異的光芒,如同一群飢餓的野獸張開獠牙,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光;頭頂上方高懸的無影燈射出耀眼刺目的白光,無情地穿透人的眼睛,直直照射進靈魂深處......所有這些畫面都以驚人的速度向後倒退,並逐漸變得虛幻和模糊起來。
就在這一片混沌與迷茫之中,突然出現了另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一隻纖細修長的手正靜靜地伸展在一張米白色的日記本紙頁之上。那張紙已經略顯陳舊,邊緣部分微微捲曲著,似乎經歷過歲月的洗禮。而緊挨著它的,則是同樣屬於這隻手主人的另外一隻手:此刻,這隻右手緊緊握住一支剛剛削好且十分尖銳鋒利的HB鉛筆,筆端穩穩地懸浮於掌心上方不遠處,略微遲疑片刻後,終於緩緩落下並開始輕輕移動,細膩而又精準地描繪出一道道線條來。
她畫得很認真,很慢。鉛筆的沙沙聲是世界裡唯一的聲音。她不是在憑空想象,而是臨摹。臨摹掌心那道已經癒合、隻留下淡淡痕迹的舊疤——和眼前這個男人掌心的那道,一模一樣。每一道曲折,每一個分叉,甚至尾部那個細微的、像鉤子般的小彎。
那道疤是怎麼來的?記憶裡一片模糊的暖黃色光暈,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次笨拙的嘗試,碎裂的瓷碗,飛濺的湯汁,以及誰驚慌失措的呼喊……但具體的畫面、聲音、人物,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真切。唯獨那道疤的形狀,被她用鉛筆,一遍又一遍,近乎偏執地留在不同的日記本裡。彷彿畫下來,就能留住什麼,或者,確認什麼。
蘇醫生?小楊的聲音彷彿一道驚雷,突然在蘇瑾藍耳邊炸響,硬生生地把她從某個遙遠而又虛幻的世界裡拉回到眼前這個充滿消毒水味、血腥味以及各種嘈雜聲響交織在一起的手術室之中。
頭頂上方那盞無影燈光芒再次變得格外耀眼奪目,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刺鼻的血腥氣息,如同一股無形的力量般源源不斷地往鼻子裡面鑽去。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那張已經毫無血色且面容扭曲變形的臉龐之上——沒錯,就是他!那個躺在手術台上的男人……此刻正靜靜地躺著,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顯得越發慘白無光;那雙曾經明亮有神的眼眸此時也緊閉著,似乎正在沉睡一般,但卻透露出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死氣沉沉之意。再往下看,則是一雙仍舊無力地攤開著的大手,手掌心處那條猙獰可怖的陳舊傷疤在鮮紅血液與嶄新傷痕共同映襯之下,顯得愈發觸目驚心起來......
蘇瑾藍隻覺得自己腦袋裡嗡嗡作響,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這種感覺既不像是低血糖發作時那種頭暈眼花、四肢發軟的虛弱感,更不像長時間高強度工作後所產生的極度疲勞感,倒反而更類似於一座堅固無比的大廈突然間遭受到一場強烈地震衝擊之後所帶來的搖搖欲墜之感——簡單來說,這其實是一種由於自身認知體系根基在短時間內遭受巨大衝擊而導緻內心世界完全失去平衡的詭異體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