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了錢，郭爹和郭娘就頭也不回地進屋裡去了，把村裡來看熱鬧的人全部關在外頭。

　　牙婆嫌惡地看了看這夫妻倆，無聲地啐了啐。

　　也許是看郭爹和郭娘太無情，牙婆對郭招娣的態度比對其他女娃娃的態度好多了。

　　......

　　在牛車上，牙婆遞給郭招娣一個粗糧饅頭。

　　郭招娣接過，說：「謝謝！」

　　牙婆什麼類型的女娃娃沒看過，這麼多年，被賣的女娃娃大多數都是傷心和驚恐的。

　　因為被賣，要遠走他鄉，往後難再見親人，所以傷心。

　　因為被賣，不知會被賣入哪裡，以後不知道要面對什麼，所以驚恐。

　　牙婆主動搭話：「你這女娃娃，倒是安靜得很。離開家人，你不難過嗎？」

　　郭招娣搖頭：「不會。」

　　牙婆手撕一口饅頭往嘴裡塞：「是嗎？娃娃你要是想說，我可以做你的聽眾，左右一路上也沒其他的事情。」

　　雖然大家都說，牙婆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也許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聽人說過她的處境，現在遇到一個願意聽她說的，郭招娣突然之間話多了一些。

　　並且，她在今日的相處中，她總覺得，大家說的不對，至少這個牙婆，不是那麼壞。

　　牙婆又不是拐子。

　　牙婆買姑娘，賣姑娘，是交易，是生意，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她也是付出了成本的，被賣的那家人也都是同意了的，她為什麼要擔上被罵的臭名呢？

　　該被罵的不該是那些主動賣掉兒女的人嗎？

　　「其實，我能離開那個家，對我來說，應該是一件開心的事。」

　　「我爹娘表面上是有三個孩子，一個大女兒，兩個兒子。但是實際上，他們隻有兩個兒子。我隻是他們的丫鬟，可能比丫鬟的處境還不如。」

　　「我每日隻能睡兩個時辰，我每日要做飯，洗衣裳，打掃家裡，給雞鴨豬喂吃食，其實這些都還好，也就是累一點，不糟心！」

　　「最難的就是要伺候兩個少爺。他們每日裡好吃好喝，要是有好的玩意兒牽扯住他們的心神，我的日子要好過些。」

　　「如果兩位少爺覺得無聊悶得很，便會想辦法捉弄我，耍我玩兒。」

　　「其實我比他們大，懂的也多，其實真要碰起來，他們打不過我，說不過我，更不會有我的心眼子多。」

　　「但是，他們有兩個大靠山。」

　　「我的爹爹如果看到他的兩個寶貝兒子受委屈了，就會拿起棍子往我身上打，在我身上，他打斷了好幾根棍子，都是很粗的那種棍子。」

　　「他一個男人，手勁那麼大，打起人來真的很痛。他明明是個大人，他不知道萬一沒掌握好力度，會把我打死嗎？」

　　「我也是挺命大的，明明被打了那麼多次，結果命還是好好的。」

　　「我的娘親隻會苦口婆心地告訴我，凡事都要讓著兩個弟弟。我是女孩子，家裡能給我一口飯吃，就是她和我的福氣。」

　　「她說，很多人家，生了女兒，都是直接放入河中淹死，放在雪地裡凍死，情況好一些，會送給別的人，或者放到尼姑庵中。」

　　「她說，女孩子是賠錢貨，是下賤胚子，能活著就要感恩戴德。隻有男孩子才是人。男孩子可以傳宗接代，可以延續香火。男孩子是自己家的人，女孩子以後要嫁到別人家的，女孩子是潑出去的水，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不知好歹的人。」

　　「所以，我現在還能活著，是她和爹爹善意，不捨得掐死我，不捨得送給別人，讓別人虐待我。我應該感謝他們，讓我還能在這個家裡。」

　　......

　　說到這裡，郭招娣看到牙婆眼淚鼻涕一大把，說真的，她有點嫌棄，但是鬼使神差地，她伸出自己的袖子，幫牙婆擦了擦臉。

　　不過，她的衣衫太髒了。

　　牙婆被她的衣衫一擦，臉上都是黑乎乎的污漬。

　　不知為何，郭招娣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牙婆以為郭招娣是因為看到她哭才笑，她有些嗔怪：「你這丫頭，我心疼你，你卻笑話我！你個小沒良心的！」

　　牙婆揚起手做勢要打人。

　　誰知，郭招娣卻本能地抱頭，身體發抖，不停地瑟縮。

　　沒錯，她的爹爹和娘親不高興就會揚起手打人，每次這時候的她，就隻能抱頭。

　　不能躲，不能跑，隻能抱住頭。

　　也許她的爹爹和娘親也怕打壞她的頭，讓她變成傻子，所以也允許她抱頭接受處罰。

　　牙婆：......

　　牙婆的眼睛瞬間又紅了。

　　牙婆她看過太多遭受苦難的女娃娃了，但是這個叫郭招娣的女娃娃，真的太讓人心疼了。

　　這個女娃娃，連名字都不屬於自己。

　　牙婆過去抱住郭招娣，柔聲安慰：「好，好招娣，婆婆我不會打你的。乖，別怕！」

　　郭招娣被突如其來的擁抱嚇傻了！

　　這輩子從記事起，她還從來沒體會過被抱的滋味。

　　在家中，兩個弟弟可以騎在爹爹的肩頭，爹爹抱著弟弟的腿，在院子裡飛跑，弟弟在上頭樂得哈哈大笑。

　　在家中，兩個弟弟可以窩進娘親的懷抱，聞著獨屬於娘親的味道，在娘親身上撒嬌討乖。娘親會輕輕柔柔地抱著他們，同他們輕聲細語的。

　　小時候，每當這個時候，她不敢站得近，怕影響他們的興緻。

　　她隻能站得遠遠的，一臉羨慕地看著，夢想著哪一天，爹爹或娘親能看到她。

　　終於有一天，她鼓起勇氣問娘親：「娘親，為什麼我不能坐在爹爹的肩頭？為什麼我不能抱著娘親？」

　　那時候娘親是怎麼回答的？

　　郭招娣當然記得，印象很深。

　　娘親聽到她的問話，一臉的不可思議，好似她問出這樣的話，是多麼的匪夷所思。

　　「你個賤丫頭賠錢貨，怎麼敢妄想跟弟弟們比。你是女孩子，怎麼可以騎在爹爹的肩頭！爹爹是男人，你要是騎在爹爹的肩頭，那爹爹還要不要做人了？要是被人看到你騎在爹爹的肩上，爹爹豈不是要淪為一村人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