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玄王的思量
腦海中反覆回蕩著陸逸下午稟報的字句,字字清晰,字字刺耳。
禮台之上,身姿清冷的少女與太子慕景潭並肩而立,郎才女貌,身姿般配,滿場賓客交口稱讚,直言是天造地設的璧人。
林白芷心思縝密,巧設義賣之局,以一己之力盤活整場及笄賀禮,為太子鋪路造勢,替他穩穩立下仁政愛民的賢名,手段聰慧,格局過人。
太子慕景潭當眾護她,雷霆處置膽敢在她及笄吉服上下毒、蓄意毀她名節的惡奴,字字維護,偏袒至極。
慕九淵指尖驟然收緊,溫潤的玉簪被攥得微微發沉,眼底凝起一層化不開的寒霧。
林白芷是清冷淡漠的性子,眉眼寡淡,待人疏離,萬事皆不入心。
這般涼薄通透的小女子,與太子不過數面之緣,初次相見,竟肯心甘情願為他步步籌謀,傾盡心思送這般天大的人情。
她是真心心悅慕景潭?
還是貪戀那萬人尊崇的太子妃之位,故而刻意攀附、刻意討好?
而那慕景潭願意袒護林白芷,無非是被她的美色所迷。
他垂著眼,眸色晦暗幽深,心緒紛亂難平,竟看得微微出神。
就在此時,緊閉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夜風攜著微涼的冷氣鑽了進來,晃得案上燭火猛地一跳。
陸逸身形輕晃,無聲無息掠入屋內,步履散漫,全然無半分拘謹。
他目光極快掃過慕九淵手中那支玉簪,眼底閃過一抹促狹笑意,唇角勾起調侃:「呦,玄王爺,深夜獨坐,如此出神,不知是在惦念哪位傾城佳人?」
慕九淵驟然回神,擡眸冷眼斜睨過去。
那雙沉冷無波的鳳眸,此刻凝著未散的郁色與淡淡戾氣,清冷迫人。
「夜半三更,不回你院歇息,像孤魂野鬼一般飄進來,所為何事?」
語氣寒涼,帶著幾分被擾心緒的煩躁。
陸逸渾不在意,徑直走到書案旁落座,提起案上冷透的茶水,自斟自飲,一飲而盡。
方才慢悠悠開口:「我倒是想安睡,可鎮國公府那邊出了驚天大事,我睡不著,也不敢瞞王爺。」
鎮國公府?
慕九淵眉心驟然一蹙,周身散漫的氣場瞬間收斂,周身寒意驟濃,靜靜看著陸逸,靜待下文。
陸逸放下青瓷茶杯,指尖輕點桌面,語氣帶著幾分譏諷:「王爺絕對想不到,林氏一族的人心腸歹毒至極。」
「今日及笄禮上,那些林家人竟敢鋌而走險,暗中設下惡毒圈套,意圖設計林白芷與林天睿姐弟二人,當眾行苟且之事,毀了他們的清白名節,讓姐弟二人從此身敗名裂,永無立足之地!」
「哐——」
無聲的氣流震蕩開來。
沉穩自持、萬事波瀾不驚的慕九淵,驟然身形一震,漆黑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底是全然不敢置信的震愕。
他豁然起身,力道極重,椅腳與地面相撞,發出沉悶聲響。
指節死死攥緊,掌心用力,那支溫潤的白玉簪幾乎要被他指力捏出裂痕。
「你說什麼?」
他聲線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緊繃顫抖,冷冽的氣息瞬間鋪滿整座冷月齋。
陸逸看著他這番極緻失態的模樣,心頭暗自詫異。
追隨慕九淵多年,他從未見這位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的玄王,有過半分沉不住氣的模樣。
區區一樁世家構陷的陰私詭計,竟能讓他失態至此?
是驚於林家人的歹毒,還是……在緊張某人?
思緒轉瞬即逝,陸逸隨即緩聲補充:「所幸林白芷與林天睿姐弟二人機敏過人,看穿圈套,步步為營,當眾完美化解了這場死局。否則今日之後,林家姐弟便會徹底萬劫不復,再無翻身可能。」
這句話落下,懸在慕九淵心頭的利刃方才緩緩落下。
他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胸中淤積的窒悶散去大半,沉沉吐出一口濁氣。
萬幸。
萬幸林白芷與林天睿聰慧警覺,未曾落入歹人陷阱。
可轉念一想,一股刺骨的寒意再度席捲心頭。
世人皆知鎮國公府是百年清流世家,卻不曾想,那些同族血親,心腸歹毒至此,為了權勢私利,為了打壓姐弟二人,竟不惜動用這般污人清白、斷人生路的陰毒之計。
今日及笄大典,賓客滿堂,尚且敢鋌而走險
來日尋常時日,無人庇護、無人矚目之時,林白芷身在暗流洶湧的國公府,處境該是何等兇險?
怕是日日如履薄冰,步步皆是殺機。
慕九淵垂眸,看著掌心那支潔白的白玉簪,指腹反覆摩挲,眼底晦暗沉沉。
他擡眼,聲線恢復一貫的清冷淡漠,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沉聲吩咐:「抽調兩名頂級暗衛,隱匿身形,日夜不分、寸步不離守在林白芷身側,暗中護她周全。但凡有人敢動她分毫,無需稟報,直接處置。」
陸逸聞言頓時一愣,面露不解:「王爺?此舉未免太過耗費暗衛人力,兩名頂尖暗衛是要時刻護在王爺身側的,若去護一個外人,未免大材小用。還請王爺給個緣由。」
慕九淵眸光微移,避開窗外月色,語氣平淡無波,找了一個無可辯駁、滴水不漏的借口,字字冷靜:「林四姑娘醫術不凡,我腿上所中之毒,需她為我研製解藥。解藥未成之前,她絕不能出任何意外。」
「僅此而已。」
陸逸聞言,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不再多問,頷首應下:「屬下知曉,即刻便去安排。」
說罷,他轉身拂袖離去,再度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曠清冷的冷月齋,重歸死寂,隻剩孤燭搖曳,映得人影孤寂單薄。
慕九淵獨自立在原地,握著那支白玉簪,指尖微涼,心口卻莫名燥熱發堵。
他垂眸看著掌心玉簪,在心底一遍遍地自我辯駁、自我安撫。
沒錯。
他需要她活著,需要她安穩無恙,隻是為了替自己解了腿上的劇毒。
唯有這一個理由。
無關惦念,無關動心,無關酸澀醋意,更無關那一眼心動、步步淪陷的私心。
絕無其他。
夜風穿窗而過,吹亂他鬢邊髮絲,也吹不散眼底那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沉又偏執的牽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