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神色一肅，齊齊起身垂手立於兩側，恭迎鳳駕。

　　厚重殿門緩緩向兩側敞開，一眾宮人內侍，分列甬道兩旁，步履規整肅然，不敢有一點差錯。

　　為首緩步而入的正是太後。

　　她年過半百，體態豐盈雍容，一襲制式端正的鳳袍加身，金線綉紋沉穩大氣，滿頭赤金鑲珠鳳釵莊重華貴。

　　眉眼看似慈和溫潤，卻沉澱著執掌後宮半生的深沉威儀，一舉一動皆是皇家正統氣度，華貴入骨、沉穩如山，單單立在那裡，便自帶山河安穩的福澤氣場。

　　緊隨太後身側的，便是六宮之主——皇後。

　　一身正紅龍鳳織金朝服規制嚴謹、貴氣凜然，衣上鳳紋流雲栩栩如生，襯得她身姿端挺、氣場迫人。唯眉眼之下覆著一層極薄素紗，輕輕垂落，堪堪遮住下半張臉，朦朧隱約，掩去全貌。

　　世人皆知皇後天生齙牙，有礙端莊威儀。是以每逢大典盛筵，她必覆輕紗遮容，保全中宮體面。

　　一身鳳袍冠絕六宮，是至高無上的尊榮；一副輕紗掩盡容顏，是她畢生難言的隱痛。

　　極緻華貴與極緻自卑交織，讓她周身籠罩著一層隱晦、壓抑、清冷矜貴的複雜氣場。

　　皇後身後，一眾高位妃嬪循序隨行。

　　其中最是奪目、艷絕全場的，當屬盛寵不衰的林貴妃。

　　她一襲海棠緋紅宮裝，精綉纏枝蓮暗紋，雲鬢高聳、珠翠盈頭，眉眼嫵媚明艷，身姿窈窕柔婉。多年盛寵加身，讓她顧盼生輝、風華灼灼，自帶一身無人能及的明艷氣場，輕易艷壓群僚。

　　其餘各宮妃嬪緊隨其後，或清雅、或溫婉、或端莊、或嬌媚，衣色品級分明，環佩輕響錯落有度，一行人威儀赫赫，緩緩步入大殿，滿堂瞬間肅穆無聲。

　　太後、皇後攜六宮妃嬪依次登臨高位落座。

　　正中鳳椅上，太後安然端坐，慈眉善目卻暗藏威壓，俯瞰滿堂眾生。

　　側位皇後輕紗覆面，隻露一雙沉斂冷眸，淡淡掃過殿下群芳，眼底陰鬱晦澀，喜怒不形於色。

　　林貴妃明艷耀眼，端坐妃嬪之首，風姿卓絕。

　　殿內氣氛莊重森嚴，暗流悄然翻湧。

　　兩側王公貴婦、世家貴女依序上前跪拜行禮。

　　瑞親王府、大長公主府、榮國公府、護國公府……一眾女眷輪番上前，禮數周全，祝辭恭敬。

　　待輪到鎮國公府眾女眷，沈氏領著吳氏、林千雅、林芊雪、林白芷、林芊蕊齊齊屈膝伏拜，行最嚴謹的宮廷大禮。

　　朗朗祝聲次第而起，錯落有緻。

　　沈氏端莊垂首，字句恭謹穩妥：

　　「臣婦祝太後鳳體安康，福壽綿長；祝皇後娘娘懿體順遂，六宮永寧。」

　　吳氏隨禮叩拜，言辭樸實恭順：

　　「願太後歲歲平安，娘娘千秋無恙，國運昌隆，歲歲吉慶。」

　　林千雅柔聲溫婉，規矩得體：

　　「臣女恭祝太後福澤深厚、松柏長春，祝皇後娘娘德曜廣布、鳳儀恆昌。」

　　林芊雪嗓音清甜婉轉，刻意柔媚討好，字字悅耳：

　　「臣女願太後芳華永駐、福壽無疆，皇後娘娘母儀天下、歲歲安寧。」

　　最小的林芊蕊乖巧軟糯，輕輕隨禮：

　　「祝太後、皇後娘娘聖體康泰，萬福金安。」

　　末位的林白芷垂眸屈膝跪拜，脊背挺直，聲音清淺沉靜、不卑不亢：

　　「臣女白芷，恭祝太後福壽綿延，祝皇後娘娘懿安長樂。」

　　一眾祝辭落畢，殿內倏然一靜。

　　太後神色慈和，目光落於為首的沈氏，溫聲讚許：「丞相夫人持家端莊，進退有度，果然大家風範，一眾女眷，盡皆免禮。」

　　說罷，她目光淡淡掃過跪拜末席的林白芷，神色平和無波，未置一詞。

　　高位之上，皇後覆紗的眉眼微擡，語聲溫婉輕柔，字字卻暗藏拿捏之術：

　　「丞相夫人端莊恭肅，溫婉嫻靜，果然難得。你與沈德妃一母同胞，皆是賢良淑德，可見沈太傅夫婦教女極有方。」

　　一句話，同時擡舉了沈氏、沈老夫人與宮中沈德妃，體面周全。

　　隨即她話鋒輕轉，笑意淺淺，刻意點名褒揚：

　　「沈氏教女有方，長女千雅風姿端雅多才多藝。」

　　「林家三姑娘芊雪，天生麗質，眉目明艷，頗有幾分當年林貴妃的絕色風骨。」

　　她句句擡舉沈家、盛讚林千雅、林芊雪，唯獨對跪在末席的林白芷視若無睹，半句不提。

　　末了，皇後緩緩開口，語聲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尊卑威壓：

　　「沈夫人、吳夫人、千雅、芊雪、芊蕊，起身賜座。」

　　唯獨落下了孤身跪地的林白芷。

　　無人喚她起身，無人準她離跪。

　　冰冷殿磚透著涼意，浸透雙膝。林白芷靜靜長跪殿心，脊背依舊挺拔筆直，長睫輕輕垂落，掩去眸底所有波瀾與涼意。

　　她心中通透明晰。

　　這是皇後刻意當眾給她的下馬威。

　　借著中宮權柄，在滿朝命婦、世家貴女面前晾她、壓她、折她傲骨，故意讓她孤立難堪、顏面盡失。

　　她心底暗自失笑，隻覺諷刺無比。

　　堂堂一國之母、執掌六宮的皇後，身負母儀天下之名，格局竟狹隘至此。

　　隻會借著皇權威壓，當眾刁難她一個柔弱，帶病強撐入宮的小女子。

　　心底縱然鬱氣翻湧、心有不甘，林白芷卻無比清醒。

　　此地是皇宮，皇權至上，尊卑分明。

　　無公道可論，無情理可講。

　　君令如山，君要臣跪，臣便隻能跪。

　　此刻若是硬碰硬，便是忤逆尊上、不知尊卑，隻會落人口實、自惹禍端。

　　萬般不甘，皆需暫且隱忍。

　　時間緩緩流逝，殿中眾人或落座閑談、或品茗觀禮，一派太平盛景。

　　唯獨殿心的林白芷，孤身長跪不起。

　　舊傷被長久屈膝牽動，本就孱弱帶病的身子愈發支撐不住。蒼白的面容愈發慘白如紙，纖細肩頭微微發顫，單薄身姿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便能將她吹折。

　　滿堂眾人盡收眼底，人心百態，各懷鬼胎。

　　護國公府三位女眷看到林白芷如此受辱，心中竊喜，夏侯菲更是面上露出幸災樂禍、惡毒的譏笑。

　　林白芷徹底被國公府厭棄、無人撐腰，連皇後都厭棄於她，往後在京中再無立足之地。

　　一眾同齡貴女眼底藏著譏諷與幸災樂禍：

　　縱使清冷絕塵、氣質超然又如何？無人庇護，終究隻能任人拿捏、當眾受辱。

　　榮國公夫人眸光微沉，眉心微蹙，暗自不齒：

　　皇後此舉太過刻意偏私，當眾欺壓孤弱，早已失了中宮該有的容人之量與大家氣度。

　　大長公主眼底掠過一抹淡淡不悅，靜坐觀望，暫時未曾出聲幹預。

　　林家眾人均是靜靜觀望，沈氏端坐挺直，垂眸看不出喜怒，林千雅靜坐，靜靜的看著林白芷，心中若有所思。

　　林芊雪母女二人見林白芷當眾受辱，眼中均是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嘲諷、冷漠、看戲、惋惜、不齒……萬般情緒交織滿殿。

　　就在這時，太後身側的齊嬤嬤捧著熱茶上前，餘光瞥向殿心長跪不起、面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林白芷，心頭微動，俯身低聲提醒：

　　「太後娘娘……殿中尚有一位姑娘，長跪未起。」

　　太後聞言，故作恍然微怔，擡眸望去，面露疑惑：

　　「哦？那是哪家的姑娘，為何久久跪立不起？」

　　齊嬤嬤垂首恭謹回稟：

　　「回太後，是鎮國公府四姑娘，林白芷。」

　　太後眸光微轉，看向身側的皇後，語氣平和，卻暗藏不輕不重的威壓：

　　「皇後，何以獨獨不許林四姑娘起身？」

　　皇後纖指輕扣瓷盞，慢悠悠啜飲一口熱茶，神色慵懶淡然，半晌，才緩緩放下茶盞。

　　她擡眸，冷冷睨向殿心跪地的少女，語聲不急不緩，字字帶著刻意敲打與嚴苛刁難：

　　「林四姑娘，休要覺得本宮刻意為難你。」

　　「你是陛下親賜的太子妃人選，來日便是東宮主母。」

　　「本宮今日，便是代皇家、代東宮，試煉你的心性與氣度。」

　　「你身子這般病弱單薄、不堪折磨，不過片刻長跪便搖搖欲墜，他日若入主東宮，何以穩住內院、輔佐儲君、綿延皇室子嗣？」

　　句句問責，層層施壓。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滿堂屏息。

　　所有人目光盡數聚焦在孤身跪地的林白芷身上，靜待她破局，看她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