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冰冷雨絲，狠狠拍打著雕花窗欞，發出簌簌不休的脆響，攪得深夜愈發沉鬱壓抑。

　　屋內燭火搖曳不定，明滅光影在青磚地面與雕花樑柱間反覆晃蕩，映得一室明暗斑駁。

　　林白芷纖指輕捏素白瓷茶盞，垂眸淺淺抿了一口微涼的清茶，擡眸之際，眸底已是一片澄澈清冷，字字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兜兜轉轉許久，嬤嬤直說便好，是否願意投誠於我？」

　　馬嬤嬤胸腔裡依舊堵著對周氏的滔天恨意，可她在老夫人身邊混跡數十年，見慣後宅陰私、權謀算計，早已練就一身老謀深算的城府。

　　方才一時被悲憤沖昏頭腦，失控吐露了周氏大半不堪過往與秘辛，此刻冷靜下來，心底早已翻湧起濃濃的悔意。

　　周氏心狠手辣、睚眥必報，如今殺人滅口、隻想取她一人性命。

　　可她並非孤家寡人，數十年倚仗老夫人的權勢，她馬家滿門沾光，兒孫盡數被安置在鎮國公府各處要害差事，安穩度日、風光體面。

　　她太清楚周氏的手段，一旦自己背叛之事敗露，等待她的絕不會隻是她一人死。

　　周氏定然會遷怒滿門，讓她馬家上下老小，盡數為她陪葬，落得個滿門覆滅的下場。

　　利弊權衡在心底反覆拉扯，良久，馬嬤嬤重重長嘆一聲，眉眼間滿是無力與掙紮。

　　「奴婢縱然恨毒了周氏，也惜自己這條殘命。隻是如今，我手中實在無半分籌碼，拿不出像樣的投名狀獻給四小姐。」

　　她擡眸看向端坐的林白芷，語氣卑微又懇切：「老奴隻求四小姐心懷仁善，能為老奴解了身上劇毒。往後餘生，老奴定拼盡所能，報答小姐救命之恩。」

　　林白芷靜靜睨著她眼底反覆變幻的神色，心中瞭然。

　　這馬嬤嬤，果然是個久經世事、心思縝密的老狐狸，半點都不簡單。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嗤笑，音色涼淡，直擊要害：「我確有十足把握解了你身上的奇毒。隻是嬤嬤可想過，你今日從我這裡解了毒、苟活下來，老夫人當真會容你繼續活著？」

　　一語戳破最殘酷的實情，馬嬤嬤驟然垂眸，雙唇緊抿，默然無言。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周氏疑心極重，自她因在林白芷燕窩中下藥一事，被林白芷拿捏一事起，周氏便對她起了滅口之心。

　　如今，二人數十年的主僕情分早已徹底斷絕。

　　即便今日僥倖解毒脫身，往後周氏也隻會步步緊盯，絕不會給她活路。

　　可她別無選擇，唯一的奢求，便是周氏念及舊情，或許能對她手下留情，保全家人。

　　思及此，馬嬤嬤緩緩直起身形，褪去方才的卑微懇切，神色染上一抹決絕的死寂。

　　她微微躬身，語氣冷硬平淡：「老奴已是垂暮之年，本就活不了幾時，死不足惜。主子要殺要罰，悉聽尊便，我自問半生忠心，從未愧對任何人。是老奴辜負了四小姐的厚愛，就此告辭。」

　　話音落，她擡步便朝著雨夜的門口毅然走去，身姿挺拔，竟是一副甘願赴死、毫無留戀的模樣。

　　林白芷眼眸微微一眯，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她本以為馬嬤嬤隻求活命，沒料到這老嬤嬤竟不懼生死。

　　尋常人絕境之下，皆會惜命求饒，她這般視死如歸，絕非心性剛烈，定是心中藏著極大的忌憚，有比自身性命更讓她畏懼、更放不下的牽絆。

　　今日馬嬤嬤知曉無數周氏秘辛，又心懷怨懟，卻不肯投誠，這般空手離去，來日必定成為隱患。

　　此人留不得，更不能輕易放走！

　　「嬤嬤且慢。」

　　清冷的嗓音驟然響起，帶著一絲冷冽威壓，攔下了馬嬤嬤的腳步。

　　馬嬤嬤腳步頓在門邊，脊背僵直，但沒有回頭，聲音寒涼疏離：「四小姐，老奴身無長物，給不了您想要的東西，唯有一死了之，別無選擇。」

　　林白芷端坐在燭火之下，神色慵懶又淡漠，字字清晰傳入她耳中。

　　「嬤嬤就不怕我心生記恨，將今夜你我所言、你吐露的所有秘辛，盡數散播出去？明日風聲傳遍國公府，老夫人得知你暗中背主、私洩她秘事，後果如何，嬤嬤當真想好了？」

　　馬嬤嬤陡然低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刁鑽與狠戾，緩緩轉過身來。

　　方才的卑微怯懦盡數褪去，眉眼間恢復了往日依附老夫人時的刻薄精明。

　　「四小姐當真以為，您能鬥得過根基深厚的老夫人？您儘管去散播風聲便是。

　　大不了魚死網破，老奴便告訴老夫人，是四小姐身懷絕世醫術、擅用奇毒，以此脅迫老奴、套取秘辛。

　　屆時，說不定老夫人念在老奴被脅迫的份上，饒過老奴一命。

　　「呵呵。」

　　林白芷低低笑出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隻剩沉沉的冷冽與暗贊。

　　好一個老奸巨猾的嬤嬤，竟是半點虧不吃，懂得反將一軍，拿捏她的把柄自保，她這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硬碰硬行不通，看來她必須換個思路，擊其軟肋。

　　林白芷擡手端起茶盞，指尖慢條斯理地刮著杯沿細碎的茶沫，眸光低垂，飛速思索破局之法。

　　恍惚間想起那日齊嬤嬤為保全一雙女兒拚死求活路的模樣，心頭靈光一現。

　　是人便有軟肋，這馬嬤嬤不懼死，唯一的牽絆，便是她滿門兒孫、闔家老小。

　　這便是她最緻命的弱點。

　　林白芷擡眸，眸光似笑非笑，淡淡開口，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我聽聞，嬤嬤兒孫滿堂，闔家安穩，在國公府過得體面順遂。」

　　她刻意頓住話音，看著馬嬤嬤身形驟然一僵，才繼續緩緩開口，話語帶著無盡的算計與壓迫。

　　「我自知能耐淺薄，撼動不了權傾侯國公府的老夫人。可若是對付府中一兩個下人，我有的是法子。

　　譬如……」

　　她稍作停頓，「嬤嬤今日若執意離去，來日我便對外散播消息，說你早已察覺老夫人諸多秘事，暗中留下把柄遺物，盡數託付給了你的兒孫，以備日後保全家族、拿捏周氏。

　　嬤嬤覺得日結果會怎樣？」

　　後半句話語懸而未落，意味深長，那雙深邃的眸子靜靜鎖定馬嬤嬤，似笑非笑，寒意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