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嬤嬤雙目赤紅，眼底布滿血絲，聲音壓抑著無盡寒涼與失望，字字泣血：「還能有誰？放眼國公府府，唯有老夫人有這般陰狠手段。

　　前次四小姐提醒老奴湯中有毒，老奴便偷偷差人驗證，果真驗出了端倪——那湯中，竟摻了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是能蝕損肌理、讓人悄無聲息久病暴斃的陰毒方子。」

　　她喉間一陣酸澀哽咽，指尖微微發顫：「自那以後，老夫人再遣人送來的滋補湯藥，我皆是趁著無人之時悄悄倒掉，自以為能躲過一劫，萬萬沒想到……她終究還是沒打算放過我，暗中依舊對我下了毒手。」

　　話說至此，馬嬤嬤深吸一口氣，胸腔翻湧著寒心與不甘，眉眼間滿是落寞悲涼：「我自問半生忠心，歲歲年年伴她左右，俯首帖耳、毫無二心，伺候了她一輩子，到頭來，她竟對我如此絕情。」

　　一行滾燙濁淚悄然滾落，順著她布滿風霜的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暈開淺淺濕痕。

　　她語聲沙啞，帶著半生唏噓與無盡委屈：「我從她最落魄潦倒的年歲便跟在她身側，一路風雨顛沛，陪她熬過最苦的日子，與她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林白芷端坐椅上，眸光沉靜清冷，靜靜睨著眼前悲慟落淚的老嬤嬤。

　　心中暗想。

　　世人皆道老夫人周氏出身尊貴侯府千金，如今聽馬嬤嬤所言，才知周氏年少時竟那般窘迫困頓，其中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過往。

　　她聲線清淡，帶著幾分淺淡溫和：「嬤嬤起身回話即可。」

　　馬嬤嬤連忙擡手胡亂拭去臉上淚痕，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依著林白芷示意的方向，恭敬落座，隻是眼底的悲戚與憤懣絲毫未散。

　　林白芷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譏誚，故意出聲激將，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嬤嬤這話未免言過其實。周氏乃是正經的武陵侯府嫡女，你不過是自幼伺候她的貼身奴婢，侍奉主子本就是分內本分，何來同甘共苦一說？」

　　這話如同引線，瞬間點燃了馬嬤嬤積壓多年的怨氣與不平。

　　她當即撇了撇嘴，滿臉憤懣，全然沒了往日對老夫人的恭敬敬畏，憤憤啐道：「狗屁的金尊玉貴侯府千金！周氏之父那一代，武陵侯府便早已敗落，家產變賣殆盡，徒留一個空有光鮮的侯府名頭，內裡早已入不敷出、窮困潦倒。」

　　「那時候的周氏，別說綾羅綢緞、珍饈美味，便是想買一支普通珠花、做一件合體新衣，都是癡心妄想，算得上是樣樣窘迫、處處拮據！」

　　被林白芷一語刺激，馬嬤嬤再無半分遮掩，積壓數十年的往事盡數傾瀉而出，滔滔不絕地道出了周氏不為人知的少年舊事。

　　周氏雖頂著前朝武陵侯府嫡女的名頭，可其父奢靡無能、敗盡家業，偌大侯府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徹底沒了往日榮光。

　　最窘迫之時，府中連精細米面都吃不起，一身得體的衣衫更是奢求。

　　京中但凡有世家宴會、貴女雅集，別家貴女皆是珠翠環繞、錦衣華服，唯有周氏，常常無衣可穿、無飾可佩，隻能狼狽避世，不敢與人往來。

　　最艱難的時日，她甚至三餐不繼、飽受饑寒。

　　彼時馬嬤嬤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陪著她挨餓受凍、熬過無數寒夜，從未有過半分背棄。

　　可周氏此人，最是擅長隱忍蟄伏、心機深沉。

　　絕境之中，她刻意攀附上京中頂級世家的蕭家嫡女蕭棠。

　　蕭棠性情純良溫婉，真心待她，將她視作親姐妹一般疼愛。知曉她處境窘迫，便時時接濟，金銀、衣衫、首飾源源不斷相贈，事事為她周全庇護。

　　在外人眼中，二人親密無間、情同手足，無人知曉，這份情誼從來都是蕭棠單方面的傾盡付出，周氏從未有過半分真心回饋，不過是借著蕭棠的人脈與財力，為自己鋪路蟄伏。

　　而周氏的城府與膽識，遠不止於此。

　　當年新皇起兵、兵臨皇城，天下大亂、朝局動蕩，人人自危避禍，唯獨她眼光毒辣、敢賭前程。

　　她力勸落魄的周家族人暗中投誠，私下聯絡叛軍，裡應外合、立下功績。

　　待新皇登基、大局初定，論功行賞之時，周家憑此功績重獲恩寵。

　　朝廷雖礙於規制，未曾賜予周家可世襲罔替的軍功爵位，卻依舊恢復了武陵侯的名頭。

　　賞賜無數金銀良田，徹底穩固了周氏的世家貴女身份，讓她一朝脫離貧苦窘境，過上了榮華富貴的生活。

　　說到此處，馬嬤嬤眼底恨意更盛，語氣滿是不甘與憤懣：「當年周氏餓了整整三日，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若不是我冒著風險偷偷出府，沿街乞討、四處奔走，為她討來殘羹吃食、熬過絕境，她早就餓死在那座徒有其表的空侯府裡，哪有今日的鎮國公老夫人！」

　　林白芷靜靜聽著，心中暗自唏噓。

　　誰能想到，如今端莊持重、心狠手辣的鎮國公老夫人，年少時竟這般窘迫狼狽、卑微不堪。

　　更讓人忌憚的是，她年少便城府深沉、心機叵測。假意結交純良貴女，借力蟄伏、步步為營；亂世之中敢賭國運、鋌而走險，借著戰亂時局逆風翻盤。

　　最後更是悄無聲息取代了真心待她的蕭棠，從落魄孤女搖身一變，成為名動京華、尊貴無雙的鎮國公夫人。

　　一手爛牌，被她打得風生水起、逆轉乾坤。

　　這般心性、手段、城府，著實令人心驚。

　　這位老夫人，遠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深沉可怖，不可小覷。

　　馬嬤嬤宣洩完心中積壓數十年的怨氣，臉上淚痕斑駁，眼底依舊縈繞著惶恐與希冀，擡眸直直望向林白芷，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四小姐……老奴身上的毒，還有的解嗎？」

　　林白芷眸光淡漠清冷，靜靜落在馬嬤嬤身上。

　　她是有十足把握解掉這慢性奇毒。

　　隻是，她心中尚存疑慮，許多隱秘尚未探明，眼下還不是徹底救治的時候。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戲謔弧度，語氣清淡，帶著幾分試探：「嬤嬤這身上的毒乃是世間罕有的奇毒，尋常藥鋪、尋常醫者，連毒性都辨不出，更是無從煉製。嬤嬤倒是好『運氣』，竟能沾上這般千金難尋的稀罕毒藥。」

　　聞言，馬嬤嬤臉色驟然鐵青，胸口怒火翻湧不止，咬牙切齒道：「若非是這般獨門罕見的奇毒，老奴尚且不敢篤定是周氏所為！」

　　林白芷眉梢微挑，輕吐一字：「哦？」

　　馬嬤嬤壓下滿腔怒火，壓低聲音，道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驚天隱秘。

　　「旁人不知，唯獨老奴一清二楚。周氏年少落魄之時，曾偶遇一位雲遊四方的得道僧人，那僧人贈予她一本獨門醫藥秘譜！

　　這些年，她靠著那本秘譜，習得諸多毒理醫術，暗中煉製無數陰毒藥劑，背地裡做下無數傷天害理、見不得光的勾當！」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白芷眸色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抹深不見底的幽光，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她總算明白了。

　　難怪老夫人出手的毒藥這般精妙隱蔽、毫無破綻，尋常醫者全然無法察覺，原來這所有毒藥，皆是她親手依照秘譜煉製而成。

　　這位深居內宅的老夫人，不僅心思陰狠、手段淩厲，更是精通毒理藥理，藏得實在太深。

　　她的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與算計？

　　林白芷眸光沉沉，牢牢鎖住眼前的馬嬤嬤。

　　此人自幼伴隨周氏長大，見證了周氏最狼狽、最陰暗的過往，周氏半生的籌謀算計、陰私勾當，她或多或少都有參與。

　　想來，從這位滿心怨懟的老嬤嬤口中，定能挖出更多老夫人深藏多年、不為人知的辛秘，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