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芷順著石老示意的方向擡眸，透過雕花木窗，遙遙望見堂外暮色沉沉。

　　晚風輕揚，橘色落霞鋪滿長街，白日裡喧囂的市井漸漸歸於平靜。

　　一道玄色身影靜立在芷心堂石階之下，身姿挺拔如蒼松，墨色衣袍被微涼晚風輕輕拂動。

　　慕九淵站立階下。

　　他不願驚擾堂內眾人的慶功宴，便就這般安靜立在餘暉裡，耐心等候，孤挺的身影裡藏著旁人不知的溫柔。

　　林白芷心頭微動，輕聲對石老道：「勞石老處理堂中後續事宜，我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石老眼底盛滿瞭然的笑意，揮了揮手放行。

　　林白芷理了理微亂的衣袖，緩步走出膳堂。傍晚的風帶著幾分秋涼，撲在臉頰上，驅散了席間酒氣與連日積攢的疲憊。一步步走下青石闆台階，離那道身影越來越近。

　　聽見腳步聲，慕九淵緩緩擡眸。

　　落日餘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褪去了朝堂之上殺伐決斷的冷冽，隻剩下眼底化不開的繾綣與溫柔。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寸步不移，聲音低沉醇厚，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忙完了？」

　　林白芷輕輕點頭，眉眼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讓殿下久等了。」

　　「等你，多久都不算久。」慕九淵上前半步，動作自然又克制，擡手輕輕拂去她鬢邊沾著的細碎浮塵，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三日義診連軸操勞，你這幾日定然累極了。」

　　林白芷垂眸輕笑一聲：「身子雖乏，可心裡是踏實的。義診救下數千病患，也算不負初心。」

　　慕九淵深深望著她澄澈通透的眼眸，將她連日來的所有籌謀、所有心軟、所有鋒芒都看得清楚。

　　世人總愛站在道德高地評判對錯，蕭知予堅守醫者本心斥責手段不妥，可他清楚，她從無濫害無辜之心，不過是以巧計揭穿偽善之人的面具。

　　他輕聲開口，語氣篤定無比：「旁人如何議論，本王不在意。你行事有分寸，心中有底線，不必向任何人解釋你的選擇。你想做的事，本王信你；你要走的路，本王護你。」

　　方才席間蕭知予的一番爭執，那些是非對錯的糾結，在此刻盡數消散。

　　林白芷心頭暖意翻湧，擡眸看向他：「殿下就不怕世人詬病，我心思陰狠，手段太過毒辣？」

　　慕九淵微微俯身，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深邃的眼眸牢牢鎖住她，一字一句認真無比：「世人閑言碎語，本王何須放在心上。你心懷蒼生濟世救人，是善；你反擊偽惡護住自身利益，是智。」

　　「你善，本王便陪你懸壺濟世，安穩度日；你鋒芒外露，本王便替你擋下世間非議，掃清前路阻礙。縱使世人皆有微詞，不認同你，本王也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晚風卷著草木清香掠過，漫天霞光將兩人身影暈染得溫柔朦朧。

　　林白芷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俊容，心跳不自覺亂了節拍，心底酸澀又柔軟。

　　這世間人人都在講道理、論得失，唯有他，不問緣由，不問手段，無條件偏愛她、包容她。

　　她嗓音輕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慕九淵，謝謝你。」

　　慕九淵低低一笑，磁性的嗓音裹挾著晚風，格外撩人：「謝本王什麼？護你本就是我心甘情願的事，從來不是負擔。」

　　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放緩了語氣：「今夜沒有繁雜公務，晚風清寧，夜色正好。要不要陪本王沿著街邊走走，散散一身疲憊？」

　　林白芷望著他眼底盛著的漫天星河，唇角漾開清甜的笑意，輕輕頷首：「好。」

　　一玄一白兩道身影並肩緩步走在長街上，落日漸漸沉向遠處的樓宇，街邊燈火次第亮起。白日裡的紛爭算計、道義爭辯，都被這溫柔夜色隔絕在外。

　　前路漫漫，世間風雨，往後有他並肩，便再無畏懼。

　　……

　　鎮國公府，落霞院壽安堂內。

　　周氏安坐於鋪著軟墊的拔步軟榻之上，雙目輕垂，神色肅穆。

　　指間一串通透的翡翠佛珠緩緩轉動，碰撞之間，發出細碎泠然的泠泠輕響，襯得滿堂氣氛愈發沉凝壓抑。

　　此刻，林家二房、三房，除了兩位孫媳婦與年幼懵懂的孩童未曾入內，其他人均已到場。

　　眾人圍坐，濟濟一堂，老夫人未曾開口發話，無人敢出聲言語。

　　整座壽安堂便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落針可聞。

　　良久靜默過後，周氏才緩緩擡眸，深邃的目光淡淡掃過堂下眾人。

　　她嗓音低沉凝重，率先打破沉寂：「這幾日發生的種種事情，你們應當都清楚。」

　　這幾日關於林家的事，沒有一件好事，他們當然都清楚，堂下眾人齊齊垂首斂目，屏息凝神，無人敢應聲。

　　周氏的目光驟然一厲，直直落向身側立著的林千雅，語氣裹挾著怒意：「千雅，你來說說！施粥賑災這般簡單的善事，你為何會辦得一塌糊塗，緻使局面不可收拾？」

　　「願本借著林白芷全城義診、收攏民心的契機，我等順勢施粥，為鎮國公府積攢善名，扭轉外界對林家的觀感。」

　　「可如今呢？那丫頭憑一己之力賺盡全城百姓的感念，美名傳遍京城。反觀你們，宮宴之上觸怒太後，屢遭懲戒，丟盡我林家顏面，淪為京中權貴私下的笑柄。」

　　「此番施粥持續三日，府中耗費無數銀錢糧米，到頭來不僅沒能博取善名，反倒讓外界愈發詬病林家虛偽做作、徒有其表！」

　　林千雅微微躬身垂首，身姿恭順謙卑，一副滿心愧疚的模樣，低聲認錯：「都是孫女無能，是孫女思慮不周、行事疏漏，未曾提前預料諸多變故，才將好好一樁善事辦砸，釀成禍端，連累府中名聲受損，請祖母責罰。」

　　她面上認錯態度誠懇恭謹，心底卻是滿腹不甘與怨懟。

　　自她七歲穿越而來，多年來為林家籌謀，費心費力，為她們掙下不少體面與財富。

　　今日不過一件小事辦砸，便被老夫人當眾嚴厲斥責，一點情面不留，當真是個涼薄自私、養不熟的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