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雙方博弈
太後立在丹陛之上,心口驟然重重一沉,一股徹骨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洞穿了韓王深藏心底的狼子野心。
玄王手中的邊關兵權,是鎮守金淵萬裡疆土的屏障,更是當今皇上穩固皇權、制衡朝野的立身基石。
倘若這柄重兵一朝被褫奪,數十萬鎮守邊境的林家軍群龍無首,勢必落入韓王一眾蓄謀已久的野心之徒手中。
屆時,數年平穩的朝堂制衡徹底崩塌,皇權鬆動、朝局動蕩,內憂滋生、外患逼近,萬千後患,無窮無盡!
洞悉全盤陰謀,太後再難隱忍,當庭沉聲厲喝,字字鏗鏘,據理力爭:
「韓王!僅憑一介女流片面之言,無半分實證勘辨,你便貿然請旨褫奪親王兵權、定忠臣孤女死罪,未免太過武斷專橫!此案疑點重重,真偽未明,哀家與皇上自有聖裁決斷,輪不到你肆意挑事、逼迫聖駕!」
她眸光淩厲如鋒,掃出席間出列的二人,威儀沉沉,厲聲斥責:「景文侯、林丞相!此乃皇家內闈之事,你二人身為外朝臣子,無權僭越幹預!即刻退下!」
皇上亦是龍顏沉冷,眉宇間凝著濃重怒意,蹙眉沉聲發話:
「玄王戍守邊關數載,浴血沙場、鞠躬盡瘁,以一身血肉護金淵疆土安寧、萬民無恙。豈能憑幾句無根讒言、片面口舌,便肆意否定功績、削奪功臣兵權?韓王、顧愛卿、林愛卿,統統退下!」
皇帝、太後雙雙力保,朝堂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對峙白熱化。
可階下三人身形未動,毫無半分退意。三人齊齊跪地伏身,姿態執拗強硬,儼然誓死請命,拒不遵旨。
韓王率先俯首叩地,高聲請願,字字冠冕堂皇:「陛下!禮法綱常乃立國根基,宮規正統豈能視為私事!此事關乎宗室清譽、朝堂體面,萬萬不可姑息縱容!臣懇請太上皇聖斷!」
景文侯垂首跪地,身姿端恭,言辭刻闆固執,一副秉公守法之態:「臣恪守禮法、為公盡職,無愧君心、無愧天下!懇請太上皇出面定奪,肅正朝綱風紀!」
當朝丞相林世庭緊隨其後跪地叩首,聲線沉冷決絕,擺出大義滅親的姿態:「臣公私分明、不徇骨肉私情!縱使案情存疑,風紀敗壞亦絕不可縱容!懇請太上皇聖裁!」
三位朝堂重臣齊齊請命,公然無視皇帝、太後旨意,隻尊深宮太上皇!
滿殿文武噤若寒蟬,人人心頭巨震,無人再敢插言半句。
林白芷靜立原地,垂眸暗自思忖。
她此刻已然看得通透,這場由夏侯菲挑起的私怨風波,早已脫離兒女糾葛的範疇,徹底演變為皇帝、太後一派與韓王權臣一派的極緻權力博弈。
局勢兇險,牽一髮而動全身,她萬萬不可貿然開口,唯有沉下心神,靜觀局勢沉浮。
她擡眸,飛快側首望向身側的慕九淵。
隻見玄王眸底凝著層層寒霧,俊美面龐冷若寒霜,薄唇緊抿成一道鋒利冷硬的直線。他掌心死死攥著白玉酒杯,力道極大,指節綳起,泛出青白之色。
他沉默靜待,眼底卻是翻湧未歇的沉怒與隱忍。
太後與皇上一內一外,竭力維護、步步周旋,拚死保全他二人,守住朝堂最後的平衡。
可一旁端坐的皇後與太子,目光短淺、愚鈍至極。
他們全然看不見韓王奪權篡勢的滔天野心,看不見即將傾覆的朝局危機,眼底隻看得見除去玄王、廢除婚約的一己私利。
心念及此,皇後驟然起身,屈膝跪拜在地,語調哀戚懇切,句句落井下石:「太上皇!禮教綱紀萬萬不可廢弛!林白芷舉止不端、嫌疑滿身,德行不配東宮正妃之位!此等女子若入主中宮,必為朝堂禍患!懇請太上皇主持公道!」
太子緊隨其後出列跪地,面色冰冷淡漠,字字絕情:「孫兒懇請皇祖父下旨,廢除婚約,嚴懲玄王與林白芷,以正宮規!」
二人爭先恐後站隊附和,全然不顧大局,隻顧私怨,親手為韓王的陰謀推波助瀾,執意要將慕九淵與林白芷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太後袖中十指死死攥緊,胸腔怒火翻湧不息,隻覺皇後與太子愚不可及、糊塗透頂。
大敵當前、權傾逼宮,本該父子同心、共抗外敵,他們卻分不清敵友、鼠目寸光,為一己私怨自毀臂膀、助力奸佞,簡直無可救藥!
瞬息之間,殿中所有目光盡數匯聚大殿最高的龍椅之上。
林白芷擡眸,靜靜凝望那高居尊位的太上皇慕擎蒼。
慕擎蒼慵懶斜倚龍椅,身姿鬆弛閑散,長眸半闔,神色倦怠漠然,一副倦然慵懶、無心幹預朝政的模樣。
他早已退居深宮,常年不問朝務,底下沸反盈天的爭執、劍拔弩張的對峙,於旁人是驚天變局,於他彷彿隻是擾了中秋雅興的瑣碎鬧劇。
良久,他才帶著幾分被驚擾的不耐,不情不願地緩緩挺直身軀。
那雙狹長深邃的眼眸緩緩睜開,眸色沉靜如水,無怒無威,淡淡自上而下,掃過爭執的皇帝、太後、跪地請命的眾臣、屏息凝神的滿朝文武。
周身不見半分迫人的帝王威壓,隻餘一派長者審視晚輩的淡然。
死寂殿中,慕擎蒼慢悠悠開口,語調懶散平和,帶著幾分無奈的輕嗔,全然是長輩訓誡後輩的姿態:
「些許宮闈瑣碎糾葛,竟鬧到滿朝對峙、無法收場,還要勞動孤這閑人出面?」
他語氣淺淡,帶著一絲提點與苛責,並無半分鋒芒:「太後與皇上執掌宮闈朝堂多年,向來處置公允,今日竟連一樁風月嫌疑的小事都難以擺平,任由群臣相持、朝局紛亂,未免失了沉穩分寸。」
話語聽起來溫和,隻是單純責怪帝後處事不妥、掌控不力,不見半分否定皇權、刻意壓制朝局的意圖。
但不待眾人紛紛辯解,他似本著調和局面、公允斷事的心態,順勢出聲定調,隻為平息殿中紛亂:
「既然眾臣皆有疑議、人證當庭指證,事端有跡可循,便依律暫且將二人拿下勘問、依法核查便是。」
「孤今日出宮赴宴,本是為與萬民同慶中秋、樂享太平,無心插手朝堂諸事。」
他眸光平和落向神色僵硬、進退兩難的皇上,語氣懇切公允,儘是放權囑託之意:
「皇上親掌朝政,自有法度權衡。此案你隻需秉公處置、依規查辦,不偏私、不護短,方能服眾臣之心、安朝堂之穩。」
言罷,他便不再多言,重新慵懶靠回椅背,一副徹底放權、不再幹預、靜待皇上自行處置的姿態。
外人眼中,他隻是個不忍朝堂大亂、出面調和局勢、秉公公允的退位先帝。
看似全程放手、絕不幹政,任由當今聖君決斷一切。
然而這幾句看似尋常的提點定調,實則已然暗中敲定了事態結局,無形中堵死了皇帝太後想要徇私保全的全部退路。
皇上進退維谷,萬般無奈之下,隻得沉聲下令:「來人,將玄王與林白芷二人先行押下,待明日再行審訊定奪。」
皇帝話音落下,滿殿鴉雀無聲。
就在這雷霆宣判、生死幾成定局的千鈞一瞬——
殿外忽有清泠悅耳的環佩叮咚之聲傳來,脆響穿透大殿沉沉的死寂。
一道雍容沉靜、不疾不徐的女聲,緩緩響起,穩穩壓過滿堂凜冽肅殺:
「且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