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之中，瓷碎玉裂的刺耳聲響驟然炸響。

　　連日隱忍的戾氣與翻湧不散的醋意，在這一刻徹底衝破克制，轟然席捲滿室。

　　慕九淵心頭怒火翻湧，擡手便狠狠掃翻了手邊的茶盞。

　　世人皆言女子心細善解人意，可林白芷這般通透聰慧的人，偏偏看不懂他的心思。

　　方才他皆是為她著想，換來的卻隻有她一身冷淡漠然，連一句半句暖心的道謝都沒有。

　　最後那道決絕離去的背影，反倒像做錯事情的人是他。

　　流星推門而入，一眼望見滿地狼藉，頓時滿臉驚愕。

　　他家王爺性情冷厲，素來克制自持，縱是動怒，也從無摔砸器物的失態之舉，今日這是怎麼了，是被氣得狠了？

　　他撓著腦袋暗自費解，心裡百思不解。

　　一個在書房內怒火滔天，一個方才在院外笑得渾然忘我，連旁人打招呼都未曾察覺。

　　這兩位的反差，實在讓他琢磨不透。

　　這時，慕九淵冷冷睨向他，聲線沉冷帶煞：「你最好是有要事稟報，否則，自去領十軍棍。」

　　流星滿心好奇，竟然沒將主子的警告聽進耳裡，自顧自的說道：「王爺，林姑娘方才為何那般開心？屬下方才與她行禮，她隻顧發笑，壓根沒有看見屬下。」

　　他心底還藏著一句「王爺您為何發這大火」，斟酌再三，終究不敢多問，生生咽了回去。

　　慕九淵眉心驟然蹙緊。

　　他在這氣得心口發堵，林白芷卻笑得這般愉悅？她到底在笑什麼？

　　他疑惑開口：「你當真看見她在笑？」

　　林白芷寡言清冷、不苟言笑，何曾有過這樣外露的神態？定是流星看走了眼。

　　「千真萬確！」流星神色篤定，「屬下極少見林姑娘展露笑顏，可方才在門外，屬下親眼見她笑了，而且笑得……」

　　話說一半，他驟然卡殼，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句形容。

　　「笑得如何？」慕九淵追問，眉峰越擰越緊。

　　流星抓著頭皮苦思半晌，猛然眼前一亮：「屬下想起來了！是、是花癡，對林姑娘笑得像花癡！」

　　「都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胡言亂語。」

　　慕九淵眉頭鎖得更緊，心頭煩悶躁意層層翻湧。

　　清冷自持的林白芷，怎會露出這般模樣？還笑得像花癡！她在為誰癡？

　　滿心雜亂猜忌攪得他心緒不寧，慕九淵不耐地擡手揮了揮：「出去！傳令下去，任何人不許進來打擾本王。」

　　「是！」

　　流星應聲退下，房門在他身後「哐」的一聲重重合攏。

　　他撓著後腦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猛然回神。

　　不對！

　　他今日是專程前來稟報要事的，竟被王爺的怒火攪得暈頭轉向，稀裡糊塗就被趕了出來。

　　望著緊閉的房門，流星進退兩難。

　　王爺方才明令禁止旁人打擾，他此刻再要入內，必定難逃責罰。

　　反正事情不算緊急，他索性立在廊下等候，待稍後有人能入內回話，再一併稟報也不遲。

　　與此同時，玄王府前廳寂然安靜。

　　潘二美與潘仁美姐妹二人立在堂中，眉宇間凝著焦灼。

　　見林白芷緩步走來，二人即刻快步迎上，語聲急切：「表妹，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林白芷神色平和，溫聲安撫：「不急，再稍候片刻，待國公府的人前來接我。」

　　言罷，她側身落坐於廳中檀木椅上，姿態淡然。

　　府中侍從見狀，連忙上前躬身奉茶。

　　方才在玄王書房，她茶水未沾，反倒憋了一肚子莫名悶氣。此刻喉間乾澀，便擡手端起白瓷茶盞，淺淺啜飲。

　　潘二美瞧她眉眼間縈繞著一縷淡淡郁色，擔心是否有重要的事情發生。

　　心底惴惴，輕聲試探：「表妹，方才玄王殿下單獨召你入書房，可是商議了什麼要緊的事？」

　　一語落地，陡然點醒了林白芷。

　　她指尖微頓，眸中掠過一絲茫然。

　　是啊，慕九淵方才傳她入書房，究竟所為何事？

　　若說是密謀奪儲？方才那番言語不過是彼此隨口試探，終是無疾而終。

　　若說是問詢解藥研製？細品言語神色，又全然不似。

　　若說是討要今日救命之恩的報酬？更是無稽。玄王性情冷厲孤傲，權傾朝野，絕非挾恩圖報、落人口實的淺薄之人。

　　林白芷心底疑雲叢生，腦中一團漿糊，擡眸望向潘二美，竟下意識反問：「是啊，我也不解，玄王方才尋我，到底為何？」

　　見她一臉茫然失神、全然不在狀態的模樣，潘二美忍俊不禁，淺笑道：「表妹怎的反倒問起我來？」

　　林白芷蹙起細眉，凝神回想書房中種種光景。

　　今日的慕九淵格外反常，沉鬱易怒，無端彆扭，通篇言語皆是陰陽怪氣，倒像是積攢了滿肚子火氣，盡數沖著她發作。

　　思及此處，她心底掠過幾分惱意，直言道：「這位王爺今日約莫是別處受了氣，特意尋我來撒氣的。」

　　潘二美心頭訝異。

　　馬車之上，她雖隱約察覺玄王對林白芷態度異樣，卻萬萬想不到竟是這般緣由，當即試探問道：「表妹何出此言？殿下怎會無端與你置氣？」

　　「反常的很。」林白芷眉心緊鎖，道出疑點，「他陰陽怪氣的指責我為太子籌謀，不曾為他考量；鬧著脾氣拒絕我為他診脈；更是反覆揪著今日救我之事，追問我要怎樣還他救命之恩。」

　　潘二美聽得眉眼微動，追問：「就這些？」

　　「對，就這樣。」林白芷頷首，眼底滿是費解。

　　話音落下，潘二美當即抿唇淺笑，眼底一片瞭然通透。

　　林白芷瞧著她這副模樣，愈發疑惑：「二表姐笑什麼？」

　　潘二美連忙左右掃視一圈，確認前廳無閑雜侍從，這才俯身壓低聲音，一語戳破層層迷霧：「傻表妹，玄王殿下，心悅於你。」

　　「這怎麼可能。」

　　林白芷幾乎是瞬間出聲駁斥，眸中滿是難以置信，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嗤笑。

　　這世間但凡男子對她心生傾慕，她尚且能夠相信，唯獨玄王慕九淵不可能。

　　那人孤高清冷、寡情絕欲，不近女色，心如寒潭，沒有兒女情長。

　　玄王與她之間，自始至終隻是利益關係，他怎會對她有兒女私情？

　　潘二美微微挑眉：「表妹怎會如此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