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我不認
「殿下,你覺得怎麼樣?」姜韞看向他身上,到處都纏滿了布條,幾乎體無完膚。
尤其是那雙腿,被包裹地如同粽子一般,卻仍能隱約看到下面滲出的洇紅。
為什麼又是腿......
姜韞眼中一痛,「怎麼會如此嚴重?」
裴承羨扯了扯嘴角,虛弱地開口,「聽呂太醫說......那巨石掉落後,直直砸在了馬車上......」
馬車被石頭的衝力帶下山崖,等裴聿徊帶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昏迷不醒。
如今他還能躺在這裡說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是他的腿......
想到呂太醫的話,裴承羨忍不住閉上了眼,壓下眼中的痛意。
「對不起啊姜小姐,我......辜負了你的期待......」
姜韞一怔,猛地擡頭,語氣也淩厲了幾分,「殿下這話是何意?難不成您要放棄?」
裴承羨緩緩睜開眼,幽幽開口,「如今除了放棄,我還有的選麼......」
「為何沒有?」姜韞的聲音中透著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的焦急,「我會為你尋最好的大夫,你的腿傷一定能夠治癒,隻要給我些時日......」
「姜小姐!」
裴承羨打斷了她的話,蒼白的臉上滿是絕望。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姜韞僵住。
「你比任何人都明白,父皇已經時日無多。」
裴承羨啞聲開口。
「父皇撐不到我治癒那日,更何況......我的雙腿已廢,餘生都要在輪椅上度過,如何能擔起一國之君的重任?」
「難道姜小姐要我,以後每日都要在大殿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坐著輪椅上朝嗎?」
「如今的我,連金鑾殿的石階都邁不上去,要如何去坐那把龍椅?!」
「姜小姐,我無法承受那種目光,無法安然接受天下人的嘲笑......我做不到......」
「大晏,容不下一個身有殘疾的君主。」
「如今的境況,姜小姐心裡應當清楚......」
姜韞垂首,緩緩攥緊了雙手。
是啊,從裴聿徊口中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她便已經清楚四殿下登基無望。
隻是她不肯承認,不肯承認自己做了這麼久的努力、付出了這麼多,到最後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仍舊扛不住命運的作弄。
可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姜韞緩緩擡頭,目光直視裴承羨。
「那朝堂怎麼辦......大晏的子民,又該怎麼辦?」
裴承羨沉默下來。
良久,他晦澀開口,「有宋家、有姜小姐在,今後不管是誰坐上那個位子......朝堂都能穩固如山。」
「四殿下,當真如此想?」姜韞問道。
「我的想法不重要,是天意如此。」
裴承羨望著上方虛空,聲音輕得像是低喃。
「你知道嗎?埠安縣那座山,自有史以來從未發生過山崩,可偏偏......偏偏那日我經過之時......」
走在他前後的隊伍,都沒有被山石砸到,唯獨在他馬車周圍的士兵受了傷,也唯獨他自己,跌落山崖。
他與裴承淵爭鋒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走到這裡,隻差一步,隻差一步他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命運,偏偏在這時候將他推入深淵。
他之前做的所有一切,都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這是命。」
裴承羨轉頭看向姜韞,強撐了一晚的聲音終於洩出幾分哽咽。
「姜小姐,放棄我吧......」
「我自始至終,都並非天命之人。」
姜韞閉了閉眼,斂下眼底翻湧的情緒。
再睜開眼,她又恢復了以往的冷靜。
「殿下,你想要認命,這是你的選擇。」
姜韞目光平靜,語氣堅定。
「但我不認。」
裴承羨眸光一顫。
她擡手整理了他一下虛蓋的薄被,低聲開口:
「殿下不要想太多,好好養傷。」
「接下來我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再與殿下有關。」
「殿下,保重。」
說罷,她看了裴承羨一眼,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裴承羨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離開時她眼中的決絕,讓他不由得心口發顫。
她真的放棄了他,這不正是他想要的麼?
這正是他想要的......可為何,他會如此難受?
營帳外。
裴聿徊守在門口,聽到身後的動靜,他轉身看去,就見姜韞走了出來。
她重新戴上了兜帽,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臉,讓他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
「都說好了?」裴聿徊問道。
「嗯,」姜韞低低應了一聲,「走吧。」
裴聿徊點頭,「好。」
姜韞跟在他身後,朝馬廄走去。
不遠處,姜硯山正要去往四皇子的營帳,餘光瞥到那一抹黑色的身影,他忽地頓住了腳步。
那個身影,怎麼如此像韞韞......
姜硯山眉頭緩緩擰緊。
「將軍,發生了何事?」何霖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也沒看到。
姜硯山收回視線,平靜開口:
「無事,走吧。」
官道上,裴聿徊帶著姜韞策馬疾馳。
耳邊的風呼呼刮過,掀起了姜韞頭上的兜帽,散落的髮絲迎風飛揚。
姜韞低著頭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裴聿徊低頭看了她一眼,握緊了手裡的韁繩,加快了速度。
兩人一路無話。
埠安縣離京城不算近,等他們回到京城時,已經是次日淩晨。
天光熹微,黑夜將落,黎明已來。
勒馬停在鎮國公府的後門,裴聿徊翻身下馬,朝馬背上的姜韞伸出手。
姜韞沒有動。
她緩緩垂眸,看向他的目光中,一片凜然決絕。
「我要嫁給裴承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