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沈淮的聲音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沉寂的車間裡激起了千層浪。
手工制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舊社會小作坊裡才用的法子嗎?
又慢又累,做出來的皂,品質能跟機器比嗎?
「沈副總,這...這能行嗎?」
一個老師傅有些遲疑的開口,「手工皂,一天一夜,撐死也就做出百十來塊,京市那可是上萬塊的訂單啊!」
「是啊,而且手工做的,品相也不穩定,萬一搞砸了,那可是要砸咱們廠的招牌的!」
質疑聲此起彼伏。
「大家靜一靜!」
王小琴站了出來,她那張樸實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相信沈副總!更相信廠長!」
「廠長臨走前就交代過,天大的事都聽沈副總的安排!」
「她說我們能行,我們就一定能行!」
她看著眾人,聲音洪亮。
「咱們江家村的人,啥時候怕過苦?怕過累?」
「別人想看咱們的笑話,想把咱們踩進泥裡,咱們就偏不讓他們得逞!」
「不就是手工做嗎?誰還沒掄過胳膊?誰還沒熬過夜?」
「今天,咱們就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人看看,咱們這雙手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王小琴的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裡的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對!王部長說的對!」
「不就是熬幾個晚上嗎?拼了!」
「他娘的!看不起誰呢!老娘當年在生產隊,一天能割一畝地的麥子!」
「幹!讓江雪那個小賤人看看,咱們不是好欺負的!」
一時間,群情激昂。
剛才的頹喪跟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敵愾的衝天幹勁。
沈淮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心裡也是一陣熱血沸騰。
他知道,江然最厲害的地方不光是她的商業頭腦,更是她這種能將人心擰成一股繩的人格魅力。
「好!」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那我們現在就分工!」
「王部長,你負責生產!所有流程都按廠長留下的最高標準來!」
「江大哥,」他又看向江默,「你負責安保!從現在起,廠區二十四小時戒嚴!除了一隻蒼蠅都不能給我飛進來!」
「至於張二妮......」
沈淮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還癱在地上的女人身上,眼神冷的像冰。
「先把她關進柴房,等廠長回來再做處置。」
「我要讓她親眼看著,她和她主子那點卑鄙的伎倆,是怎麼被我們一步步碾碎的!」
一場轟轟烈烈的手工制皂大會戰,就在這個夜晚拉開了序幕。
整個江家村,燈火通明。
幾十口大鐵鍋被架在了廠房前的空地上,底下燒著熊熊的柴火。
女工們分成幾組,輪番上陣,將那些珍貴的原材料一桶桶的倒進鍋裡,用巨大的木漿奮力的攪拌著。
空氣中瀰漫著人蔘跟蜂蜜混合的濃郁的香氣。
那股香氣飄出很遠,飄到了村後的山林裡。
山洞中,那五個奉命前來準備看江然實業笑話的殺手,聞著這股子越來越濃的香味,一個個都有些發懵。
「老大,這...這是什麼情況?」
一個瘦猴似的男人不解的問,「他們不是機器壞了嗎?怎麼還跟過年似的,這麼大動靜?」
為首的那個刀疤臉也皺起了眉。
他拿起望遠鏡朝山下看去。
隻見江家村的廠房前火光衝天,人影綽綽,那熱火朝天的景象哪有半分要倒閉的樣子?
「媽的,情報有誤!」
刀疤臉啐了一口,眼神變得陰狠起來。
「這幫鄉下人,還挺能折騰。」
「不等了。」
他放下望遠-鏡,從懷裡掏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槍。
「上面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麼法子,三天之內,必須讓江然的廠子徹底癱瘓。」
「既然下毒不成,那就...來點更直接的。」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嗜血的光。
「老三老四,你們倆去把我們帶來的『好東西』都準備好。」
「今晚,就給他們送一場大煙花!」
南境,南溪軍營。
江然的計劃也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陸承派出的偵察兵已經成功的將那封裝有「養生茶」樣品的信送到了陳彪的手裡。
陳彪一收到信,立刻就明白了江然的意圖。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晚就借著一次碼頭上的「偶遇」,將這個「能賺大錢」的消息,「不經意」的透露給了「黑蛇」組織裡一個出了名貪財好色的二當家,「色鬼劉」
「彪哥,你說的可是真的?」
一家燈紅酒綠的地下酒館裡,色鬼劉摟著兩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一雙色眯眯的小眼睛死死的盯著陳彪。
「那種『茶』,真有那麼神?比...比那玩意兒,還賺錢?」
「呵呵。」
陳彪端起酒杯,故作神秘的笑了笑。
「劉老弟,你我兄弟一場,我還能騙你?」
「我隻告訴你,這批貨的貨主,來頭不小。」
他壓低了聲音:「是京市那邊,通天的人物。」
「人家說了,隻要我們能把貨安安穩穩的運出去,利潤大大的有。」
「而且,這東西跟那玩意兒不一樣。它就是普通的茶葉跟草藥做的,就算被查了,也查不出任何問題!」
色鬼劉的心瞬間就活了。
他又貪又怕死。
這些年跟著老大幹那些掉腦袋的買-賣,早就膩了。
現在有這麼個既能賺大錢又沒風險的好生意擺在面前,他哪有不動心的道理?
「彪哥!」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女人,湊到陳彪面前,那張縱-欲過度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這事...您可一定要帶上小弟我啊!」
「帶上你?」
陳彪挑了挑眉,「這可是筆大買賣,你們老大能同意?」
「他?」
色鬼劉撇了撇嘴,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跟怨毒。
「那個老不死,就知道自己吃獨食!什麼好事都輪不到我們兄弟!」
「彪哥,您放心!這事我偷偷幹!保證不讓他知道!」
「隻要您肯帶我,我...我給您一成的利!」
「一成?」
陳彪冷笑一聲,端起酒杯作勢要走。
陸承的聲音冷的像從地獄裡傳來,不帶一絲感情。
黑蛇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那抵在他太陽穴上的東西傳來的冰冷的殺意。
他毫不懷疑,隻要他再動一下,他的腦袋就會像個爛西瓜一樣爆開。
「現在,可以談了嗎?」
江然站起身,一步步的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是全然的漠然。
「我江然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人,你是交,還是不交?」
「我......」
黑蛇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他今天,是真的栽了。
「哎哎哎!彪哥!別走啊!」
色鬼劉急了,連忙拉住他。
「兩成!不!三成!三成總行了吧!」
「成交。」
陳彪這才重新坐下,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的光。
魚兒,上鉤了。
軍營,指揮部。
江然通過一部軍用電台,靜靜的聽著偵察兵從前線傳回來的,關於陳彪跟色鬼劉會面的全程錄音。
當她聽到色鬼劉那句「偷偷幹」的時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弟妹...你...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趙剛看著江然,那眼神已經不能用敬畏來形容,簡直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要是放在古代,你就是那算無遺策的女軍師啊!」
「趙領導過獎了。」
江然笑了笑,「我隻是比你們更懂人心而已。」
「那...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下一步,」
江然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個深水港的位置。
「就該我們親自去會會那些『心懷不滿』的人了。」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陸承,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準備好了嗎?我的...『保鏢』先生?」
陸承看著她那副狡黠又自信的小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伸出手,寵溺的颳了刮她挺翹的鼻尖。
「遵命,我的...『老闆』。」
兩人相視一笑,那份旁人無法插足的默契跟溫情,讓一旁的趙剛都忍不住露出了一個「老父親」般的欣慰笑容。
然而,這份溫馨並沒有持續多久。
一個通訊兵行色匆匆的從外面跑了進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跟急切。
「報告陸隊!趙領導!」
「京市...京市發來特級加密電報!」
陸承和趙剛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特級加密電-報!
那隻有在發生最高級別的緊急事態時,才會啟用!
陸承一把接過電報,迅速看完。
短短幾行字,卻讓他那張一向冷峻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迸發出滔天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恐怖殺氣!
「怎麼了?」
江然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襲來。
陸承沒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的擡頭,那雙通紅的布滿了駭人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江然。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將那張薄薄的電報紙遞到了她的面前。
江然顫抖著手,接過電報。
電報是陸振國老爺子親自發來的。
上面的字,每一個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的烙在了她的心上。
「李曼雲,瘋了。」
「她動用了李家在南邊隱藏最深的一條線,買通了『黑蛇』。」
「目標,是你。」
「不惜一切代價,讓你永遠留在南邊。」
「另,」
電報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江雪已赴京,與李家殘餘勢力接頭,其目標......」
「江家村。」
一瞬間,她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又在剎那間涼了個徹徹底底。
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根弦被狠狠撥斷。
所有的冷靜跟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分崩離析。
隻剩下,鋪天蓋地的冰冷的恐懼。
江雪!
那個她從未真正放在眼裡,隻當是跳樑小醜的女人!
她竟然去了京市!
她竟然跟李家的殘餘勢力接上了頭!
她的目標,是江家村!
是她的父母!
是她的哥哥!
是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那個溫暖的家!
「不......」
江然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不受控制的輕輕顫抖著。
她手裡的電報紙像一片被狂風席捲的落葉,飄然墜地。
「然然!」
陸承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一把將她攬進懷裡,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跟後怕。
是他!
都怪他!
是他把她帶到這個危險的地方!
是他低估了李曼雲的瘋狂,更低估了江雪的惡毒!
他以為,他能護她周全。
可他卻親手將她最大的軟肋暴露在了敵人最鋒利的刀口之下!
「我要回去!」
江然猛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的不顧一切的瘋狂。
「我現在就要回去!」
她轉身就要往外沖。
「來不及了!」
趙剛一個箭步攔在了她的面前,那張剛毅的臉上滿是凝重跟焦急。
「弟妹!你現在不能走!」
「讓開!」
江然的聲音嘶啞的不成樣子,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的瞪著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護崽的母獸。
「我再說一遍,讓開!」
「弟妹!你聽我說!」
趙剛的額角青筋暴起,他知道現在絕不能讓她離開這個軍營。
「電報上說的很清楚,李曼雲已經買通了『黑蛇』,他們的目標就是你!」
「你現在走出這個門,就是自投羅網!」
「從這裡到最近的火車站,沿途不知道埋伏了他們多少人!」
「我不在乎!」
江然嘶吼著,聲音裡是全然的絕望。
「我爸媽還在村裡!我哥還在村裡!他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的滾落下來。
她可以面對任何陰-謀詭計,可以跟任何人鬥智鬥勇。
可她唯獨不敢拿自己的家人去賭。
那是她的命。
是她兩輩子都虧欠了的唯一的溫暖。
「然然!」
陸承從身後再次將她緊緊抱住,那滾燙的胸膛緊緊貼著她冰冷的後背。
他的聲音沙啞堅定,每個字都像一個烙印,狠狠的烙在她的心上。
「相信我。」
「家裡,不會有事。」
江然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緩緩的回過頭,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你...你說什麼?」
「我說了,」
陸承伸出粗糲的大手,一點一點的擦去她臉上的淚痕,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跟篤定。
「家裡,不會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