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聲刺耳到讓人牙根發酸的金屬摩擦,毫無徵兆劃破了夜的寧靜。
飛速行駛的綠皮火車,像是撞上一堵無形的牆,猛地一震,用一種極其野蠻的姿態,驟然停住。
巨大的慣性瞬間席捲整個車廂。
江然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朝前撲去。
「小心!」
一聲低喝在耳邊響起。
沈淮反應極快,幾乎在火車震動的瞬間,就從對面鋪位上彈起,伸出雙臂,死死的擋在江然身前,用後背,硬生生的撞在堅硬的車廂壁上。
「砰!」
一聲悶響。
江然被他穩穩的護在懷裡,鼻尖是股淡淡的書卷氣,混著汗水的味道。
她擡頭,隻看到沈淮那張一向斯文的臉因疼痛微微扭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沈秘書,你沒事吧?」
江然皺眉,連忙扶住他。
「沒事。」
沈淮搖頭,緩了口氣,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卻滿是警惕。
「廠長,情況不對。」
車廂裡,已然亂成一鍋粥。
尖叫聲,哭喊聲,東西掉落的碰撞聲,混作一團。
「怎麼回事啊?!」
「是不是撞到啥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兒?!」
乘務員提著馬燈,在過道裡來回奔跑,聲嘶力竭的安撫騷動的乘客。
「大家不要慌!不要亂!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江然透過車窗看向外面。
一片漆黑。
鐵軌兩旁是無盡的田野跟遠山模糊的輪廓,連絲燈火都沒有。
這裡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
絕不是正常的站點。
而且,剛才那聲剎車,太急,太不正常了。
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有人故意拉下了緊急制動閥!
江然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識的握緊口袋裡那封寫給陸承的信。
難道是李曼雲?
那個女人被逼到絕路,狗急跳牆,想在半路上對自己下手?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就被她否定。
不對。
李曼雲雖然惡毒,但她沒這麼大的膽子,更沒這麼大的能量,敢在鐵路上動這種手腳。
這不是她的行事風格。
「都他媽給老子待在原地!不許動!」
就在這時,幾道粗獷兇惡的吼聲,伴著「哐當哐當」的踹門聲,從車廂連接處傳來。
七八個穿著破舊棉襖,臉上蒙著黑布,手裡拎著棍棒甚至獵槍的男人,像闖入羊圈的惡狼,氣勢洶洶的沖了進來。
車廂裡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一個個噤若寒蟬,縮在自己的座位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江然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不是沖著她來的。
這些人,更像是……攔路搶劫的?
這個年代,竟然還有人敢在火車上幹這種事?
為首的那個獨眼男人,手裡拎著一把銹跡斑斑的獵槍,槍口在車廂裡掃了一圈,那隻獨眼裡閃著兇狠的光。
「識相的,都把錢跟值錢的東西,給老子交出來!」
「誰要是敢耍花樣,別怪老子槍子兒不長眼!」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幾個男人就如狼似虎的撲向乘客,開始粗暴的翻找行李,搜刮財物。
一時間,車廂裡又響起女人的尖叫跟孩子的哭聲。
江然和沈淮所在的軟卧包間,門是鎖著的。
「砰!砰!砰!」
一個蒙面男人很快注意到這裡,擡起腳,狠狠的踹著門。
「裡面的人給老子滾出來!」
沈淮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下意識的擋在江然身前,聲音都在發抖。
「廠長,您……您別怕。」
江然卻異常冷靜。
她拍了拍沈淮的胳膊,示意他讓開。
然後,她從容走過去,在那個男人踹開門之前,自己打開了門。
門口的蒙面男人顯然沒想到門會自己開,愣了一下。
當他看到開門的隻是一個身形纖細,長相漂亮的年輕姑娘時,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裡,立刻閃過一絲淫邪的光。
「喲,還是個俊俏的小娘們。」
他吹了聲口哨,伸手就要來抓江然的胳膊。
江然眼神一冷,身子不動聲色的一側,就躲開了他的臟手。
同時,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那個獨眼龍的耳朵裡。
「這位大哥。」
「求財而已,何必傷人?」
獨眼龍聞聲,轉過頭,那隻獨眼落在江然身上。
當他看到江然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和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米白色風衣時,眼睛裡也閃過一絲貪婪。
「小娘們,膽子不小啊。」
他拎著獵槍,一步步的走了過來,槍口若有若無的對著江然。
「怎麼?你想替他們出頭?」
「不敢。」
江然搖頭,臉上甚至還帶著絲淺笑,那笑容,在這緊張詭異的氣氛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隻是覺得,各位大哥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求的不過是些碎銀子,不值當。」
「我這兒倒有筆大買賣,不知道各位大哥有沒有興趣?」
她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個獨眼龍。
他眯起那隻獨眼,審視的打量著江然。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江然從自己的小包裡,拿出一沓厚厚的大團結,少說也有一千塊。
她將錢,輕輕的放在小桌闆上。
「這點錢,不成敬意,就當是我請各位大哥喝茶了。」
「另外,我手上,有一批從XJ運來的頂級長絨棉,還有一批從雲南運來的香料。」
「這兩批貨,價值不菲。」
江然看著獨眼龍,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跟算計。
「如果各位大哥有門路,能幫我把這批貨,悄無聲息的,運到南邊的港口去。」
「事成之後,利潤,咱們三七分。」
「我七,你們三。」
「怎麼樣?」
她這番話,說的雲淡風輕,卻像一顆炸雷,在獨眼龍的心裡轟然炸開。
他死死的盯著江然,那隻獨眼裡,充滿了震驚跟懷疑。
這個小娘們,到底什麼來頭?
她不怕自己?
她竟然還想跟自己這幫亡命徒,談生意?
而且一開口,就是長絨棉,就是香料,就是南邊的港口!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生意了。
這是在走……「小娘們,你到底是什麼人?」
獨眼龍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幾分凝重。
江然笑了。
她沒有回答,隻是反問了一句。
「大哥,你應該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獨眼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聽你的口音,倒像是……南邊來的。」
江然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刺青上,那是一個小小的,船錨的圖案。
「跑船的?」
整個車廂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降到了冰點。
沈淮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家廠長竟敢當著這幫亡命徒的面,直接點破對方的來路?!
這不是在跟狼說「我知道你尾巴藏在哪兒」嗎?!
這不是找死嗎?!
「小娘們,你活膩了?」
獨眼龍的聲音,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他向前一步,那支黑洞洞的槍口,幾乎要抵在江然的額頭上。
濃烈的火藥味跟男人身上混雜的汗臭味,撲面而來。
江然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依舊站在原地,白凈的小臉上,甚至還掛著那抹淺淡,又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大哥,別緊張。」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輕輕拂過眾人緊繃的神經。
「我沒有惡意。」
「我隻是覺得,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沒必要一見面就打打殺殺。」
她說著,端起桌上那杯自己一直沒喝的茶,輕輕推到獨眼龍的面前。
「相逢即是緣,喝杯茶,交個朋友?」
獨眼龍死死的盯著她,那隻獨眼裡,充滿了審視跟猜疑。
他在這條道上混了十幾年,從南邊的港口,一路摸爬滾打到這北方的鐵路線,什麼樣的硬茬子沒見過?
可像眼前這麼個年紀輕輕,卻能在自己的槍口下,面不改色,甚至還反過來跟自己談笑風生的女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小娘們,要麼是瘋子。
要麼,就是有著他根本惹不起的,通天的背景!
「你到底想幹什麼?」
獨行龍最終,還是沒有扣下扳機。
他收回槍,聲音裡的殺氣,卻未減分毫。
「我說了,想跟大哥你,談一筆生意。」
江然指了指桌上那沓錢。
「見面禮,我已經奉上了。」
「至於誠意……」
她笑了笑,從口袋裡,又拿出一件東西。
不是錢,也不是什麼金銀珠寶。
而是一顆黑乎乎,毫不起眼的藥丸。
「這是我們廠自己做的保命丸。」
江然將藥丸托在掌心,遞到他面前。
「我看得出來,大哥你身上有舊傷,每逢陰雨天,左邊的膝蓋跟後腰,應該都疼的厲害吧?」
獨眼龍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縮。
他那條腿,是當年在南邊跟人火拚時留下的,後腰的傷,則是前幾年從船上摔下來落下的病根。
這兩處傷,是他最大的隱疾,除了最親近的幾個兄弟,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這個小娘們,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顆藥丸,吃下去,不敢說能讓您痊癒,但至少,能保您三年之內,舊傷不再複發。」
江然的語氣,自信又篤定。
獨眼龍看著她掌心那顆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藥丸,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動搖。
他這身傷,找了多少名醫都看不好,已經快把他折磨的不成人形。
如果這藥丸真的有這麼神奇……
「老大!別信她的!」
旁邊一個蒙面男人急了,「這娘們來路不明,誰知道這藥丸是不是毒藥!」
「就是!我看她就是想拖延時間!」
江然聽著,也不反駁,隻是笑了笑。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顆藥丸掰成兩半。
一半,推到獨眼龍面前。
另一半,自己乾脆利落的,扔進嘴裡,就著那杯涼茶,咽了下去。
「現在,放心了?」
她看著獨眼龍,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坦坦蕩蕩,沒有半分心虛。
這一下,獨眼龍和他身後那幫兄弟,徹底被鎮住。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跟不可思議。
這娘們……對自己也太狠了吧!
為了證明葯沒毒,竟然當場吃了一半?!
這是何等的魄力!
何等的膽識!
獨眼龍看著桌上那半顆藥丸,又看了看江然那張平靜的臉,心裡的天平,開始劇烈傾斜。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真的遇到高人了。
「好!」
他一咬牙,拿起那半顆藥丸,也扔進了嘴裡。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間從喉間湧向四肢百骸。
他那條常年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酸痛的左腿,竟然真的,在短短幾分鐘內,就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
「這……這……」
獨眼龍活動了一下膝蓋,那雙獨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他猛地擡頭,看向江然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剛才的猜疑跟殺氣,變成了全然的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火熱。
「妹子!不!大妹子!」
他一抱拳,沖著江然,深深的鞠了一躬,那態度,跟剛才判若兩人。
「我陳彪,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粗人一般見識!」
他這一拜,他身後那幫兄弟也跟著反應過來,一個個都扔了手裡的傢夥,沖著江然抱拳行禮。
車廂裡其他乘客,看著這堪比戲文的反轉,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這……這還是剛才那幫殺氣騰騰的劫匪嗎?
怎麼一轉眼,就管人家叫上「大妹子」了?
「陳大哥客氣了。」
江然坦然受了他這一禮,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生意的事了嗎?」
「談!必須談!」
陳彪一屁股在江然對面坐下,那態度,熱情的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大妹子,您說吧!隻要是我陳彪能辦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我那批貨,從XJ跟雲南過來,最終要去南邊的港口。」
江然開門見山。
「路上的關卡,還有到了港口之後,要打點的關係,都得麻煩陳大哥。」
「小事一樁!」
陳彪一拍胸脯,「南邊那幾個港口,我熟得很!那邊的『水蛇』,都是我拜把子的兄弟!您的貨,包在我身上,保證安安穩穩,一根線頭都不會少!」
「那價錢……」
「還提什麼價錢!」
陳彪一瞪眼,「您這葯,就是天大的價錢!以後,您就是我陳彪的親妹子!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您那三成利,我不要了!我陳彪,給您當這個免費的保鏢!」
「那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