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塵歸塵,土歸土
停靈三天,出堂發引。
這三天的葬禮,稱得上極盡哀榮。
首先是縣委的領導,全部到場緻哀,李學國更是連著守了三天。
市委書記盧源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也親自前來,市裡各部門的領導來了一多半,沒來的也紛紛送上了花圈輓聯,表示哀悼。
最讓李天明意外的是王作先,雖然因為身體原因沒能來,但還是委派了馬秘書向家屬表示了慰問。
並且……
黨旗蓋身,對於一位老黨員,老基層幹部,這已經是李學慶最大的榮耀了。
就在出堂當天,海城的報紙還特別刊登了李學慶的先進事迹。
以村裡公賬的賬本為引,詳細介紹了李學慶的生平。
隨後的幾天,一些報紙紛紛轉載,這下全國老百姓都知道了,在海城的李家檯子,有著這麼一位老黨員,老支書。
在各種新思潮激烈碰撞的當下,李學慶的事迹,穩住了一部分人,順帶著也教育了一部分人。
這也算是他……
為國家做出的最後貢獻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時此刻,李天明正忙著指揮眾人為出堂做準備。
連著下了幾天的雪,到今天終於放晴了,一大早,鄉親們便自發的出門清理路上的積雪。
不光是村裡的,清雪的隊伍一直延伸到了李家的祖墳。
鄉親們的想法很簡單,隻希望李學慶最後這段路能走得穩穩噹噹。
「哥,時辰到了!」
天生急匆匆地到了李天明身邊,提醒了一句。
李天明深吸了一口氣,儘管心中有萬分不舍,也不能耽擱了學慶叔的輪迴路。
「起靈!」
鑼鼓聲響起,緊接著嗩吶吹得感天動地,哭聲隨之傳來,每一聲都攪得李天明心頭狂顫。
本該是用車將棺木送到墳地,可村裡眾多天字輩的兄弟們強烈要求擡棺下葬。
十六個人一組,每一組送一程,將大傢夥的學慶叔送到祖地。
大家的心意,李天明也不好反對。
杠頭壓在肩膀上,用力頂起,穿過門口的巷子,上了村中心的大道。
天生帶人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放著鞭炮。
避一避邪祟,讓學慶叔這一路走得安穩。
吹鼓手緊隨其後,再後面便是李學慶的棺木。
送葬的隊伍跟在最後,村裡但凡能動彈的全都來了。
還有在外面工作的,這三天裡,也是想盡了各種辦法回到了村裡。
天亮是昨天帶著靳小琪和孩子們回來的,在靈棚裡守了一夜。
小五比天亮早一天,她又接了一部新戲,可為了送學慶叔,也顧不得其他了。
從村裡一直到李家祖墳的這條路,積雪已經被鄉親們清理乾淨,八組人輪班上,一路到了祖墳。
墓穴昨天就已經打好了,甭管什麼迷信不迷信的,李天明去請的陰陽先生,幫著看的方位。
這也是他能為學慶叔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從此,塵歸塵,土歸土。
爺倆再見面,怕是要等到幾十年以後了。
也不知道那時候,兩人在地下相見,又會是一副什麼樣的情形。
請沈艷秋的娘家人看過,等對方點頭了,棺木才緩緩落下。
看著一杴一杴的土填進去,李天明突然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那個經常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又時不時的說上幾句俏皮話,逗得人捧腹大笑的學慶叔,真的……
走了!
從墳地回來,李天明再也支撐不住,將差事都交給了天生,他一個人回到了家裡,倒在炕上,沒一會兒工夫就睡著了。
夢裡,剛送走的學慶叔又回來了,扯起那面黨旗,滿臉得意的對著他一通顯擺。
等到李天明想要上前,再和他說說話的時候,一下子又變成了當年下河打漁,李天明開著拖拉機去海城的情形。
「路上多加小心,明天睡足了再往回趕,別讓家裡人擔心!」
李天明剛上路,轉眼又到了大柳鎮公社,李學慶和他一起跟著大漁澱、小漁澱的村支書們幹仗。
那次……
李天明還把張麗梅的親娘舅給打破了頭。
很長時間,李天明去鎮上瞧見張麗梅都躲著走。
接著又到了村裡的打穀場,李學慶剛參加了國慶慶祝活動回來,正和鄉親們講述見到領導人時的情形。
還說了第一次吃烤鴨,把小五饞得口水流了一地。
隨後,他又來到了村裡建第一個電風扇廠的工地,全村老少爺們兒齊上陣,就李學慶一個人躲懶在一旁抽煙。
正想著逗他幾句,李學慶突然轉過頭看著他。
「天明,往後的路,你得自己走了,叔,不能幫著頂著了,交給你,我放心!」
李天明剛要說話,猛地驚醒。
「咋了?睡毛楞了?」
宋曉雨的聲音傳來,接著屋裡的燈亮起。
李天明緩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剛剛一直在做夢。
「幾點了!」
剛開口,李天明才感覺到嗓子一陣刺痛,發出的聲音嘶啞著,就像是用砂紙磨過。
「快兩點了,你都睡了一天了!」
宋曉雨知道這幾天李天明累壞了,幾乎沒怎麼睡。
「餓了嗎?鍋裡還熱著吃的,我去給你端來!」
李天明起身,靠牆坐著。
「還真有點兒餓了!」
宋曉雨忙起身,沒一會兒就端來了一直熱著的疙瘩湯。
「知道你嗓子啞了,吃點兒軟和的!」
李天明笑了,就著醬菜,沒一會兒將一小盆疙瘩湯全都給吃進了肚裡。
「我走了以後,沒啥事吧?」
「沒有,擺完戲,我們收拾了院子才回來的!」
宋曉雨說著,又給李天明倒了杯水。
「晚上振華來電話著,我……我和他說了學慶叔的事,孩子在電話裡就哭了!」
李天明聽著,感覺還挺欣慰,振華對老家,還有老家的人還是有感情的。
「曉雨,振華的事……當初確實是我沒考慮清楚。」
「都這時候了,還說這個幹啥?這樣其實……也挺好的,四個孩子,總得有一個為國家出力的!」
宋曉雨其實早就想開了,隻是做母親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
「甜甜不也是為國家出力嘛!」
「你還說呢,都是你,好好的非得讓甜甜練體育,現在好了,和振華一樣,除了電話,抓都抓不住!」
宋曉雨說著,挪過去,靠在李天明身邊。
「振興和小四兒,將來你可得聽我的。」
「行,都聽你的!」
李天明喝了水,又感覺一陣困意襲來。
這一覺一直睡到轉天中午,總算是將滿身的倦意給驅散了。
弄了口吃的,李天明便出了門,等他走到李學慶家門口的時候,天生也正好過來。
對了,以後就要稱天有家了。
喪事辦完了,兩人是大了,得把賬目,還有其他的一些事,和主家交代清楚了。
「天明哥,天生哥,沒啥交代的,我們哥倆信得過。」
天有雖然這麼說,但該交代的還是得交代清楚。
一筆一筆的賬算完,這才算是正式卸下身上的擔子。
三天圓墳,本家人全數到場,為李學慶起了墳,也算是掃清了他在世上的最後一點兒痕迹,從今往後,屬於他的……
就剩下這座墳包了。
晚輩們伏地痛哭,送李學慶最後一程。
李天明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也算是全了他們爺倆的這份情誼。
從墳地回來,李天明呆坐了很久,感覺精神有些恍惚。
明明知道學慶叔已經走了,可又覺得人好像沒有。
一直盯著門口那邊看,好像下一秒學慶叔就會背著手,披著面子走進來,然後對他說。
「天明啊!有個事得和你商量一下。」
唉……
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個能為他遮風擋雨的人,終究是再也見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