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天明進屋就看見宋曉雨正和一個人吃著午飯。
仔細一看,竟然是許久未見的莊薇薇。
「昨天夜裡的航班,在海城住了一晚,從村口一路走過來,實在走不動了,來你家歇歇腳,你那是什麼表情,吃你們家一頓飯,心疼了?」
莊薇薇說著玩笑話,察覺到李天明的情緒似乎不太對勁兒,立刻想到了昨天她媽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提起了李學慶的病情。
「學慶叔……咋樣了?」
「你要是再晚回來兩天,估計……」
莊薇薇聞言一驚:「這麼嚴重?」
說著,連忙起身。
「姓李先放你家了,我過去看看。」
說完,人已經出去了。
李天明詫異地看著宋曉雨:「你不是最煩她嗎?還留她在咱家吃飯?」
宋曉雨沒好氣地說:「來都來了,我還能把她給轟出去,再說了,我沒你想的那麼小心眼兒。」
「是,你最大度了,勞駕能不能也對我大度點兒,別跟我賭氣了,行不行?」
「不行!」
嘴上說著不行,卻還是盛了一碗飯,放到了李天明面前。
「學慶叔,沒啥事吧?」
李天明吃著飯,心裡早就走了準備,再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也能平靜的接受了。
「估計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可剛剛分紅的時候,明明……」
宋曉雨突然明白過來了。
迴光返照!
「小五剛才打電話問來著,我還說……挺好的呢!」
李天明沉默半晌,才吐出一句話:「都想開點兒吧!」
突然,李天明隱隱聽到了,風雪中好像夾雜著鞭炮聲。
「曉雨,你……」
宋曉雨也怔住了。
「我……我也聽見了。」
壞了!
李天明連忙起身,抓起大衣就往外跑。
路上,一些住得近的鄉親們,也都在朝著李學慶家奔去。
到了門口,李天明首先看到的便是門口散落一地的鞭炮紙屑。
一擡頭,就看到了李慧夫婦,正擡著紙糊的馬從廂房出來。
他們這邊的規矩,家裡老人沒了,女的燒紙牛,男的燒紙馬。
「天明哥,我爸……沒了!」
剛剛已經哭過一場,但此刻看到李天明,李慧立刻又忍不住了。
李天明回過神,連忙跑進了屋裡。
李學慶此刻已經頭朝炕頭停好了,身上蓋著白被單。
在他之前來的天生等人正跪在地上哭。
「叔……」
李天明喊了一聲,跪在地上的那一瞬間,情難自禁的號啕大哭。
人越聚越多,幾乎整個村子的鄉親都到了,屋裡擠不下,有些就跪在院子裡的雪地上。
「行了,都住了,別攪了我兄弟的路。」
李學軍這時候走了進來,哭聲為之一頓。
「小慧呢?」
剛燒完紙馬的李慧走了進來。
「給你爸擦身子,乾乾淨淨的來,也得乾乾淨淨的走。」
有了人支應,所有人立刻動了起來。
「大伯,您別忙活了,這兒有我和天生支應,您歇著吧!」
李學軍也沒勉強,最後看了李學慶一眼,轉身出去了。
擦乾淨身子,換上了早就備下的裝裹衣裳。
長子抱頭,叫到,堂屋已經搭好了靈床,將遺體安放好,正要蓋上陀羅經被。
就在這時候,馬長山抱著一大摞賬本,跑了進來。
「先別蓋。」
李天明一愣:「長山叔,您這是……」
「等會兒,等會兒,我老哥現在還聽得見,聽得見。」
馬長山邊說邊流著淚。
「我得把最後一件事,替他辦好了。」
說完,馬長山攤開最上面的賬本。
「各家各戶還有沒來的嗎?都看看,各家各戶還有沒來的嗎?」
眾人都不知道馬長山要幹啥,四下看了看,基本上能來的都到了,每家每戶至少有一個代表。
好幾百人擠在一起,都是為了送李學慶最後一程。
「人都到齊了,我就說了,學慶57年開始,做咱們李家檯子的村支書,當時李家三老太爺把賬本交到學慶手上的時候,村裡的公賬上的錢,一共是237塊4毛6分,一直到1991年12月27號,也就是今天截止,公帳上共計有儲蓄237萬8052元5毛,每年的花銷,一筆筆都記在賬上,每年的收入,也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馬長山在這兒作證,學慶這麼多年,沒往自己家裡多劃拉一分錢,一粒糧,賬本就在這兒,不信的都來查,我要是說瞎話,父老鄉親扇我的臉,砸我家的鍋,我馬長山沒二話。」
馬長山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聲音哽咽的繼續說道。
「可誰要是背後說閑話,往學慶身上潑髒水,我馬長山和他……和他拚命。」
說完,轉身將賬本放在了靈床前的供桌上。
「蓋!」
陀羅經被落下,蓋在了李學慶的身上。
一時間哭聲四起。
李學慶作為村支書,或許並沒那麼完美,他脾氣暴躁,公社化時期,沒少因為有人幹活偷奸耍滑,追著社員屁股後面罵娘。
可所有人都必須承認,李學慶是真的時時刻刻把村裡人放在心上的。
無論是李姓本家,還是外姓,他始終能做到不偏不倚。
單這一點,就足以讓全村人念他的好。
「見著學慶叔活面了嗎?」
將所有事都安頓好,李天明才發現莊薇薇始終沒走。
「我來的時候,學慶叔正好醒著,他……和我說要好好的。」
說著,莊薇薇也不禁紅了眼眶。
她沒想到,離家這麼長時間,除了她媽,還有人一直惦記著她。
「見著了就好。」
李天明轉頭看向了供桌上,李學慶的遺像。
這是剛從京城回來的時候照的,李天明特意從大柳鎮請來的照相師傅。
外面的雪看著小了一點兒,不時有得著消息,前來弔唁的賓客。
李天明抽空給李學國打了一個電話。
得知李學慶已經沒了,李學國沉默半晌。
「走了……少受點兒罪!」
是啊!
這下是再也不用受罪了。
每天看著李學慶被病魔折騰得日見憔悴,李天明的心裡能感受?
今天,李學慶也是強撐著一口氣,為村裡做完了最後一件事。
這樣……
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我馬上過去。」
說完,李學國就掛斷了電話。
不到兩個小時,李學國便到了。
默不作聲的進了屋,在李學慶的靈床旁站了很久。
「學慶,你……你享福去了,到了那邊好好的,在世咱們再做哥們兒。」
說完這句話,李學國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扶著靈床痛哭流涕。
李天明隻是看著,並沒有上前勸解。
「哥,竈頭搭好了,可你看這天……」
大雪紛紛揚揚的,要是在院子裡搭棚,人還不得給凍死啊!
但是,前來弔唁的賓客這麼多,不擺酒又容易讓人挑理。
「上年紀的進屋坐席,年輕的……就在院子裡吧,等會兒讓天有和天來哥倆挨桌賠情!」
天生也知道隻能這麼安排了,趕緊安排人搭棚,擺桌子。
李天明這時才進了屋,扶著李學國在一旁坐下。
「這是……村裡的賬本?」
李學國看了眼擺在供桌旁的賬本,上面蓋著李家檯子村支部的公章。
「長山叔拿來的,跟鄉親們也都說清楚了,學慶叔做村支書這些年,賬目上……乾乾淨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讓鄉親們做到心中有數。」
李學國聽了,連連點頭。
「應該,應該,學慶這人,耿直了一輩子,啥事都不能稀裡糊塗的,清清白白的來,清清白白的去,他這一輩子……不虧!」
李天明聽著,也不禁感嘆,人活一輩子,等到走的那一天,要是能得到這個評價,確實夠本了。
不像他,上輩子活得稀裡糊塗,虧欠了很多人,特別是虧欠了他自己。
這一次,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