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今天是陽曆年，振華和蘇明明早早的就回了家，振興和姜媛媛也從海城趕了過來，一起過節。

　　宋曉雨更是從早忙到晚，準備了一大桌子的好菜。

　　結果……

　　「咋回來的這麼晚？」

　　「擱學校門口給堵住了。」

　　不光學校門口堵，回來的路上又被堵了半晌。

　　以前這種事連想都想不出來。

　　堵車？

　　拿啥堵？

　　可現在不一樣了，人們的生活越來越富裕，在京城這樣的大城市，私家小汽車早就不是啥新鮮玩兒了。

　　再加上新能源汽車的出現，買車還有政府的財政補貼，為了方便出行，手頭寬裕的人家，誰不弄上一輛。

　　「奶奶，我餓了。」

　　夏夏的一句話，打斷了宋曉雨的嘮叨。

　　「好，好，咱們吃飯，這就吃飯。」

　　蘇明明和姜媛媛幫著一起忙活，飯菜很快就端上了桌。

　　「爸，我們哥仨今天陪您喝點兒。」

　　振華起開酒瓶子，給李天明滿上了一杯。

　　「倒那麼多幹啥，你爸都多大歲數了。」

　　呃……

　　這話說得，李天明點點頭要鬱悶了。

　　「我多大歲數啊？」

　　「50了，還用我提醒你。」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80了呢，再說了，我是52年10月份生人，還沒到50呢。」

　　對男人來說，50就是個分水嶺，50歲之前，和50歲以後，完全就是兩個概念。

　　50歲以前，還能守著中年人這個標籤，到了50歲以後，再怎麼不願意承認，也已經步入老年了。

　　尤其是……

　　李天明這種經歷過一次老年生活的人。

　　那真叫沒意思。

　　每天除了釣魚，擺弄花草，就剩下看電視打發時間了。

　　現在更得守住了底線，這也是他這個半大老頭子最後的倔強。

　　聽李天明這麼說，振華，振興和小四兒都忍不住想笑。

　　「行，不老，等會兒喝醉了，別指望我伺候你。」

　　宋曉雨懶得和李天明拌嘴，把小桔子抱起來，先喂小的吃飯。

　　「爸，我們哥仨敬您一杯。」

　　振興和吳京也跟著端上了酒杯，

　　李天明默不作聲的喝了一口，小輩們都感覺到氣氛有點兒不對。

　　這頓飯吃得美滋美味兒的，吃吃完了，收拾乾淨，孩子們各自回屋休息。

　　「咋了？不高興了？」

　　宋曉雨進屋，看見李天明正靠在椅子上看電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我就說了那麼一句，你不至於吧？」

　　李天明被宋曉雨那小心翼翼的語氣給逗笑了。

　　「沒有，我就是覺得，可能真是老了。」

　　「別瞎說，才50，不對，49，咋就老了。」

　　實話實說，單從外表看得話，李天明還真不怎麼顯老。

　　他們這一代人，小時候受過屈，長大了又受過累，老得快也很正常。

　　李天明的那些同輩兄弟，好些看上去比李天明還要老得多。

　　「我最近……總覺得幹啥都提不起精神。」

　　要是擱以往，新能源汽車正是增產提效的關鍵時刻，海外分廠項目又進入了關鍵階段，他早就忙活起來了。

　　可現在呢？

　　李天明恨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出去，交給別人去做，他一個人躲清閑才好呢。

　　「要我說，你就是太累了，振興他們兩口子不是回來了嘛，有啥事就交給孩子們，你好好歇歇。」

　　宋曉雨說著，坐在了李天明的身邊，握著他的手。

　　那雙手依舊粗暴，骨節分明，但宋曉雨明顯感覺到，不像以前那麼有力氣了。

　　「別整天胡思亂想的，當初是你說的，讓我一輩子靠著你，你要是老了，以後讓我指望誰去？」

　　李天明被宋曉雨的話給逗笑了。

　　「這話你咋還記著呢？」

　　「我為啥不記著，不光要記，還得記一輩子呢。」

　　宋曉雨說著，突然也感覺一陣恍惚。

　　說一輩子，彷彿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算起來，他們兩個結婚也已經30多年了。

　　剛嫁進李家門的時候，天亮還是個愣頭青，小蓉還是個小姑娘，小五……

　　整天瞎胡鬧的毛丫頭。

　　現在呢？

　　她都已經當奶奶，當姥姥了。

　　好像唯一沒咋變的就是李天明，隻要有李天明，宋曉雨就覺得安心。

　　就算有再大的事，李天明也總能為她把這片天給撐起來。

　　仔細想想，她這半輩子，自從嫁給李天明以後，就從來沒有過一丁點兒煩心事。

　　「你說過的話，得算數，說了一輩子，就得一輩子，少一天都不行。」

　　看著靠在自己身側的宋曉雨。

　　「放心，你這老頭兒靠得住。」

　　「呸，別瞎說，哪就老了，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咱們……還得再過一個30年。」

　　再過30年，到時候李天明都80了。

　　上一世，他活到了90多，雖說身子骨一直硬朗，可活那麼大歲數也挺沒勁的。

　　關鍵是，閨女都沒了，日子過得沒一點兒指望。

　　每天就是吃飽了睡，睡夠了吃，活著還不如死了呢。

　　可現在不一樣了。

　　有兒有女，還有一幫孫子孫女，最重要的是……

　　他可不敢走在宋曉雨前頭。

　　「放心吧，再來一個40年，我也陪著你過。」

　　「這可是你說的，別反悔！」

　　「不反悔！」

　　電視裡正演著元旦晚會，一幫年輕人在上面又蹦又跳的。

　　「快看，是瑩瑩。」

　　呃？

　　李天明趕緊拿來了老花鏡，仔細端詳著，還真是那個丫頭。

　　轉頭一看，宋曉雨也戴上了同款的老花鏡。

　　兩人四目相對，不禁發出了一陣笑聲。

　　也不知道從啥時候開始，眼神都不濟了。

　　「看什麼呢？」

　　蘇明明敲了敲窗戶，站在外面的振華轉過頭，忙回了屋。

　　「這麼冷的天，你站外頭幹啥？」

　　「沒啥，就是……看看！」

　　他們也是多年的夫妻了，振華擔心什麼，蘇明明還能不知道。

　　「爸媽那邊……沒事了？」

　　「能有啥事啊，你還真以為爸媽能吵起來啊？」

　　自打記事起，振華就沒有父母吵架的記憶，偶爾宋曉雨發脾氣，李天明也總是讓著，哄著。

　　「有時候，我真的挺羨慕咱爸媽的，在一起過了這麼多年，感情一直這麼好。」

　　相較於公公婆婆，蘇明明覺得自己的父母這麼多年，充其量也就是搭伴過日子，完全談不上有啥感情。

　　「剛才吃飯的時候，你咋不勸勸咱爸？」

　　「勸啥？我這當兒子的告訴咱爸，您還沒老呢，你覺得我要是說這話，咱爸能愛聽？」

　　呃……

　　蘇明明仔細想了想，也覺得這話要是從振華嘴裡說出來，挺彆扭的。

　　「放心吧，我了解咱爸，最多也就彆扭一會兒，睡醒一覺，啥都忘了。」

　　蘇明明聞言笑道：「照你這麼說，咱爸成沒心沒肺的了。」

　　「我的意思是，咱爸心態好，心態好的人，你覺得能算老了嗎？」

　　振華說著，隱約間彷彿又聽到了正房那邊傳來的笑聲。

　　在他的記憶裡，李天明永遠都是那個強大到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爹。

　　上了點兒歲數而已，這算個啥。

　　轉天，振華睡醒出來的時候，李天明已經在院子裡掃上雪了。

　　「爸，您別管，我們哥幾個幹就行了。」

　　「你們還得上班呢，用不著你們動手。」

　　身體確實沒有以前那麼靈便了，可李天明還能幹得動，再過個30年，或許就隻能幹看著，動動嘴了，但現在，還早著呢。

　　「去前院兒拿鐵杴去，把雪都攏一塊兒，給這兩顆石榴樹攢點兒凍水。」

　　振華答應一聲，忙去了前院兒。

　　李天明等振華走了，這才直起腰，真他媽累啊！

　　可當著兒子的面，該裝必須得裝。

　　這也是一個大男人，最後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