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您明天的行程……」

　　回家的路上，秘書正在向杜樹平彙報明天的工作安排。

　　「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您！」

　　杜樹平點了點頭。

　　趕上過年，別人都能趁著假期歇一歇，可他這個當領導就沒那麼清閑了。

　　不是慰問老同志，就是看望困難戶，大年三十還要到一線去檢查工作，和值班民警，環衛工人一起過除夕。

　　車到了樓下，杜樹平下了車，剛要上樓，突然又停下了腳步，轉頭朝一旁看了過去。

　　那輛尼桑王，他太熟悉了。

　　「杜書記！」

　　李天明和孫立從車上下來。

　　「你們這是……在這兒堵我呢？」

　　李天明笑得滿臉尷尬。

　　「我去市委大院，聽說您下去檢查工作了，沒辦法，隻能來您家裡等著了。」

　　杜樹平聞言也不禁笑了。

　　「行了，有什麼事上去說吧！」

　　三人一起上了樓。

　　「杜書記，您一個人住啊？」

　　杜樹平住的是個一居室，屋裡的陳設也非常簡單，甚至有點兒簡陋。

　　「我愛人在合肥市人民醫院工作，兩個孩子都結婚了，再住一起也不方便。」

　　杜樹平說著，還給兩人倒了杯水。

　　按說杜樹平這個級別的領導，分配的房屋都是有一定標準的。

　　因為要經常接待來訪的客人，總該有個相對獨立的會客室，而且，這麼大的領導，哪能沒有保姆照顧。

　　「我住不慣大房子，就一個人，沒必要浪費，至於保姆，組織上倒是安排了，可我這個人不習慣被人伺候，吃飯有單位食堂，回來就是睡覺，這麼大個屋子，我抽空就打掃了，用不著人。」

　　聽到杜樹平這麼說，李天明都不禁汗顏，他自問對物質生活也沒啥太高的要求，可是家裡的房子，還有京城的四合院，還是免不了追求一下奢華。

　　和杜樹平比起來，當真是……

　　慚愧！

　　「說吧，特意來樓下堵我，是有什麼要緊事吧？」

　　杜樹平點上一支煙，他也累了，今天一天跑了十幾個地方，開了三個現場工作會。

　　李天明有些後悔這麼急著過來。

　　「怎麼？不好意思開口？」

　　李天明尷尬的笑了。

　　「杜書記，是……這麼個事！」

　　當即便把自行車廠和電冰箱廠工人住宿難的問題說了。

　　「你是怎麼想的？」

　　李天明和孫立對視了一眼。

　　「杜書記，原來鋼鐵廠閑置的那些老舊宿舍，我們……能不能利用起來？」

　　杜樹平剛才就已經猜到了李天明在發什麼主意。

　　關於鋼鐵廠的那一片老舊宿舍，市委開會的時候也曾討論過。

　　本身位於海城的中心地帶，這麼一大片建國初年建的老房子擺在那裡，實在不體面。

　　可是如果要拆除重建的話，又是一大筆費用。

　　現在海城的建設，方方面面都需要錢。

　　實在沒有閑錢再啟動這麼大的項目。

　　要知道那片區域可不小，自行車廠當初也不過隻佔了不到四分之一。

　　之前杜樹平就考慮過，將那片區域交給自行車廠，隻是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提。

　　此刻聽李天明主動提起，倒是省得杜樹平張嘴了。

　　「有沒有具體的方案？」

　　「我是這麼想的……」

　　來的路上，李天明就已經和孫立商量過了。

　　具體的方案就是，自行車廠和電冰箱廠共同出資，對鋼鐵廠的老職工宿舍那片區域進行開發。

　　全部建成職工宿舍樓，然後租給兩個廠的職工。

　　租金當然是象徵性的，產權歸兩個廠共同所有。

　　「這麼乾的話，所屬權是不是太亂了？」

　　畢竟兩個廠都有國有股份。

　　「確實有點兒亂，可暫時隻能這麼安排。」

　　杜樹平點點頭。

　　「要開發這麼大的一片區域，需要投入的資金少不了，兩個廠的小金庫……」

　　咋？

　　又惦記上兩個廠的儲備金了？

　　「看你那是什麼表情？小家子氣，放心，我不打你的主意！」

　　呵呵！

　　李天明笑得有點兒尷尬。

　　「這個事，我原則上同意，等過幾天，我會在黨委會上提出來，你們也要儘快拿出一個書面的方案，另外，原本住在那裡的鋼鐵廠職工，你們打算怎麼安置？」

　　那些房屋雖然又老又破，但目前依然還有幾十戶人家住在那裡。

　　「杜書記，那些鋼廠職工……」

　　說起這個問題，李天明也犯了難。

　　來的時候，孫立已經提到過了。

　　那些鋼鐵廠的工人都是單位分配的房子，沒有租房協議，也不用繳納房租，房屋的產權雖然歸廠裡所有，但是隻要現在的住戶不主動搬離，房子的使用權就可以一代一代的傳下去。

　　現在很多單位都存在這樣的問題，等再過幾十年，這個問題也沒法解決。

　　李天明自然是不願意吃這個虧的。

　　將來宿舍樓建起來，租房協議當中也會註明，一旦工人離職，或者去世，廠裡將會收回房屋的使用權。

　　「他們要是願意的話，就和我們兩廠的工人一樣，簽訂租房合同，否則……」

　　「將他們的房子排除到開發的範圍之外，還是準備強制他們搬離？」

　　呃……

　　顯然，這兩個辦法，杜樹平都不能答應。

　　「做工作不能簡單粗暴，這件事，你們和鋼鐵廠的學軍同志商量一下，必須拿出一個妥善的辦法，要讓群眾都滿意才行。」

　　李天明聞言也不敢說啥了，他來的目的隻是希望杜樹平能同志他使用那片區域。

　　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

　　至於那幾十戶鋼鐵廠工人，總有解決的辦法。

　　「還有別的事嗎？要是有，就一起說了，隻要符合原則，趁著我還在海城……」

　　呃？

　　李天明年前就已經聽說了杜樹平即將被調離海城的消息。

　　現在杜樹平主動提起……

　　「杜書記，您真的要離開海城了？」

　　杜樹平又點上了一支煙。

　　「工作上的事，要服從組織安排。」

　　「您……有消息嗎？」

　　杜樹平笑道：「在組織上沒有正式公布之前，別瞎打聽。」

　　「那接替您的下一任領導……」

　　「說了別瞎打聽！」

　　杜樹平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

　　「組織上會給海城選一位合適的當家人的，你不用操心這個。」

　　合適？

　　怎麼樣才能算合適？

　　李天明這些年能在海城如魚得水，可勁兒的折騰，就是因為海城的當家人一直非常器重他，對他的一些離經叛道的行為，也能給予理解和支持。

　　再換一位當家人，還能不能像王作先和杜樹平一樣？

　　李天明心裡沒底。

　　每個人的執政路數都不一樣，大方向是定好了的，可具體的細節呢？

　　「怎麼？你小子還需要靠山？」

　　呃……

　　李天明不好意思的笑了。

　　仔細想想，好像確實不需要。

　　因為他的靠山已經夠硬了。

　　「建職工宿舍樓的事，你們儘快把方案拿過來，沒有別的事就請吧，我明天還得早起，我這日子，還沒有你們過得清閑呢！」

　　從樓上下來，站在車旁，李天明擡頭看向杜樹平家。

　　「孫哥，我現在才算是真正明白什麼叫無產階級革命者。」

　　孫立的心裡也是由衷的佩服，身為一座直轄市的市委書記，杜樹平明明可以享受到更好的待遇，可他卻安於清貧，不計較物質享受。

　　「杜書記的境界不是咱們能比的，走吧！找個地方吃點兒吧，我可是餓壞了。」

　　剛剛在樓下等了好幾個鐘頭，就怕錯過了，都不敢離開，兩人此刻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吃點兒好的去！」

　　「我知道有個清真涮肉，嘗嘗去？」

　　「走著！」

　　兩人上了車，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