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張福學喝得酩酊大醉，一個人硬撐著吃下去了一整隻大肘子。

　　吃完喝完倒頭就睡。

　　親人們看著，心情也是五味雜陳。

　　所有人都知道，繼續這麼喝下去，張福學不知道啥時候，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是……

　　正如李天明說的那樣。

　　就剩下這麼點兒念想了，還是順著他的想法吧！

　　晚上要睡覺的時候，李天明和張福學睡了一鋪炕。

　　半夜，突然被張福學叫醒。

　　「二舅，渴了吧？我去倒水。」

　　說著，李天明下了炕，找到暖壺倒了杯水。

　　回來的時候，張福學已經做起來了，弓著身子，大口喘著粗氣。

　　「二舅，咋樣？覺得胸悶？」

　　張福學擺了擺手：「沒事兒，老毛病了，等會兒就好。」

　　接過水杯，捧在手裡。

　　「天明，咱爺倆……說說話，這些年，咱們爺倆也沒時間聊聊。」

　　李天明披了件衣服，把被子攏到一塊兒，墊在張福學身後，扶著他倚著窗檯坐好。

　　「二舅，您說，我聽著。」

　　張福學牽動嘴角笑了一下：「我這身子骨，心裡跟明鏡似的，造得太狠了，估摸著也沒多大活頭了。」

　　李天明沒說寬心的話，隻是聽到張福學親口說出這些，心裡還是堵得慌。

　　「以前，我就放心不下你大姐，日子過得不舒心，還沒個孩子，以後連個依靠都沒有，現在好了，這個事，得多謝你，要是再耽擱下去，說不定真沒希望了。」

　　張福學說著，摸索著找到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你二姐不用我操心，就是從小沒主意，往後……天明，你多看顧著點兒。」

　　張孟娜嫁去了海城郊區，婆家都是國企的正式工人，確實不用父母替她操心。

　　「再有就是你大哥，性子倔，這點隨我，以前年輕，愛闖禍，現在好了，這事，二舅還得謝謝你。」

　　張孟偉如今在海爾廠車隊做隊長，手底下管著好幾百人。

　　工作幹得不錯，今年還被評上了優秀班組。

　　現在不但廠裡分了房，前年還在李天明的暗示下，在南開那邊的老城區買了套平房。

　　趕上舊城區改造，不但拿到了一筆安置款，將來新樓蓋好了以後，還能再分兩套樓房。

　　「二舅，您放心，表哥表姐他們……我都惦記著呢。」

　　張福學點點頭：「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們現在日子過得好了，我也就踏實了。」

　　說著，張福學的眼眶也紅了。

　　「本來應該是我這當舅的顧著你們幾個，當年……活著都難，顧不上，真顧不上，天明，你……別怪我和你大舅，這些年，我這心裡也過不去，我……對不住你媽！」

　　那個年月，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養自己那一大家子人，都快把心血給熬幹了，哪裡還顧得上旁人。

　　張福學不是不惦記，隻是不敢去想，就算想了又能如何。

　　家裡還有這麼多張嘴等著呢，能喂個半飽就不錯了。

　　「二舅，我沒怪過您和大舅。」

　　張福學擺了擺手：「天明，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二舅沒幫過你啥，往後還得靠你幫襯著我這一大家子，難為你了。」

　　李天明從來沒覺得這是在難為他。

　　他的日子過得好了，自然也希望親人們同樣能過上好日子。

　　隻要是他能伸得上手的，他從來不會吝惜給予親人們幫助。

　　說著話，張福學的呼吸也漸漸平緩了下來，李天明扶著他躺下。

　　「二舅，睡吧，明天我老姨家辦事情，可少不了您這親娘舅。」

　　聽李天明說起這事，張福學也笑了。

　　「好啊！真好啊！看著你們一個個的成家立業了，真好啊！」

　　李天明在一旁守著，一直到張福學睡踏實了才躺下。

　　轉天，李天明早早的就起來了。

　　大概是因為有喜事，張福學今天的精神頭看起來非常不錯。

　　還自己下炕，去了院子裡刷牙洗臉，換上了一身新衣服。

　　如果不是對他的身體情況心知肚明，還以為人已經好了呢。

　　李天明的三個姨都嫁在了本地，隻有三姨的婆家在隔壁村，離得也不遠。

　　收拾好，眾人一起出發，溜達著就到了老姨家。

　　這邊院子外面搭起了竈台，已經在忙活了。

　　李天明等人不用吩咐，便開始各自找活幹。

　　老姨夫家近枝的人不多，來幫忙的基本上都是鄰居朋友。

　　李天明等人作為老姨的娘家人，自然要幫著忙活。

　　來道賀的，還有好幾個在海爾廠上班的，看到李天明的時候，他正忙著洗菜呢。

　　農村就是這樣，甭管在外面混得有多好，回到村裡遇到誰家辦事，擼起袖子就是幹。

　　「新衣服娘家人到了，本家的過來接親了。」

　　聽到有人吆喝了一聲，李天明也趕緊起身，跟著眾人一起走到了街口。

　　來的是一輛公交車，現在市裡的公交公司為了創收，也開始接一些迎親送親的活。

　　新媳婦娘家來的人不少，連大人帶孩子，足有三十多口子。

　　「廠……廠長！」

　　丁倩剛下車，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李天明。

　　她自然知道鄭紅旗和李天明的關係，也想到了訂婚這天，李天明會到，隻是真的見著了，她還是不免有些緊張。

　　李天明倒是第一次見丁倩，不過看衣著打扮，也能猜到，這就是未來的表弟妹了。

　　「還叫啥廠長，往後你得隨著紅旗，管我叫大哥。」

　　「哥！」

　　丁倩也不是個扭捏的性子，有李天明這樣一門親戚，誰還能不願意。

　　「欸，這就對了，都往屋裡走，進屋外說話。」

　　表弟訂婚，李天明也高興，尤其是……

　　這個表弟妹看著，可是要比上一世的那個強太多了。

　　上一世，鄭紅旗娶的是三姨村裡的一個姑娘。

　　剛結婚的時候看著還算不錯，尤其是在李天明面前，裝得真像個賢惠人。

　　可天長日久的就原形畢露了，經常因為錢的事，和公婆吵架拌嘴，恨不能把家裡的一切都攥進他手裡。

　　最讓人沒法接受的事，公婆上了年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她連邊都不沾。

　　最後，還是李天明把老姨老姨夫接到了家裡，請了專業的護工照料。

　　但願這一世，表弟能娶個真正的賢惠人進門，別再弄回來一個攪家精。

　　迎著娘家人進了院，李天明等人接著又忙活了起來。

　　趕在中午十二點之前，準時開席。

　　「油著，油著！」

　　李天明端著掏盤，在前來道賀的客人之中來回地穿梭。

　　平時在家，他都是居中指揮的，但今天是鄭家的喜宴，他是老姨的娘家人，隻要負責幹活就行了。

　　丁倩和鄭紅旗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紅旗，讓大哥幹活……不好吧？」

　　鄭紅旗正和村裡的發小寒暄，聽到這話，不禁笑道：「這有啥不好的，擱我們農村都這樣，外面咋樣是一回事，回到村裡該幹活的時候，都得幹活。」

　　這樣啊！

　　丁倩還是不太了解農村的情況。

　　訂婚宴一共開了十八桌，等客人們都吃完了，才輪到李天明他們這些忙活人上桌。

　　剛落座，還沒等李天明把筷子拿起來，就見張孟偉急匆匆的過來了。

　　「天明，你和我來一下！」

　　看到張孟偉的臉色，李天明就知道出事了。

　　趕緊起身，跟著他去了廂房。

　　一進去就聽見了哭聲。

　　「別哭，今個是你老姑家的好日子，別給你老姑攪和了！」

　　是二舅母的聲音。

　　李天明分開眾人，走到了最裡面，一眼就看見二舅躺在炕上，臉色慘白，如果不是胸口還在上下起伏，真以為人沒了。

　　「咋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