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珍惜吧,沒剩下幾個了
時間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當天夜裡,入冬以後的第一場雪終於來了。
大半夜的李天明從暖烘烘的被窩爬出來,給爐子裡填了媒,又往東屋的竈坑裡填了幾根柴火。
甜甜的腿腳現在還是不太靈便,就沒讓她住廂房,睡在了東屋。
「下雪了?」
李天明一動,宋曉雨也醒了,安撫好了三個小的,看到李天明進了屋,忙問道。
「剛才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已經快沒腳面了!」
「好好的,咋又下起來了!」
宋曉雨披了件衣服坐起來,挑開窗簾往外面看去,白茫茫的一片。
「這雪下得這麼急。」
李天明剛才也注意到了,這會兒正穿衣服呢。
「你幹啥去啊?」
「去大棚那邊看一眼,這麼大的雪,別再給壓塌了!」
蔬菜大棚還是去年換的,雪下得這麼大,要是不及時清理,萬一給壓塌了,今天村裡過冬的菜,可就隻能花錢買了。
「這麼大的雪,你……」
「沒事兒,這算啥啊!」
往年到了冬底下,雪要是下大了,根本不用通知,各家各戶的壯勞力都得拿著除雪的傢夥去大棚那邊集合。
出了門,一陣西北風颳得人透骨寒。
歲數大了,這身子骨確實不禁造,要是擱年輕的時候,再冷的天,李天明也不在乎,現在……
還是把大衣裹緊了吧!
出了門,剛上大道,就影影綽綽的看見了幾個人。
「哥!」
天生快步追了上來。
「你咋也來了?」
「我咋不能來,我不是村裡人啊!」
聽到李天明這麼說,天生笑了。
頂風冒雪的到了大棚這邊,已經有不少住得近的在清理棚頂的積雪了。
「天明哥,那邊壓塌了一個!」
天立扛著鐵杴走了過來。
「裡面是啥?」
「沒收的茄子,已經讓人刨了!」
一棚茄子值不了幾個錢,對李家檯子各家各戶都不算什麼,可農村人天生就懂得愛惜糧食和蔬菜,再不值錢,那也是能吃的東西。
當初趕上荒年,是能救命的。
「抓緊幹吧!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挨個檢查一下,有不解釋的,抓緊把菜收了,等會兒全都放村委會的小倉庫去!」
李天明說完,也動手跟著一起幹。
這些活,對老農民來說,根本就不算個啥。
「哥,這天冷得有點兒邪乎啊!」
聽了天生的話,李天明隻想發出一聲感嘆。
珍惜吧!
像這樣的冬天,也沒剩下幾個了。
李天明記得,大概就在2000年前後,冬天就開始變得……不像冬天了。
甚至想看一場雪,都成了奢望。
忙活了一個多鐘頭,一直到後半夜,棚頂的積雪清理的差不多了,雪還在下,可落上去也不至於把大棚給壓塌了。
天立帶人取來了籮筐,和扁擔,沒人挑上一擔,全都送去了村委會的小倉庫。
等全部碼好,天都快亮了!
李天明回了家,沒去正房屋,把西廂房的爐子點上,裹著被子往炕上一倒,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等一覺睡醒,已經是中午了,外面的雪也已經停了,聽著外面嘻嘻哈哈的小聲,李天明穿好衣服出了屋,就看見三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肉糰子正在院子裡玩雪呢。
現在的孩子雖然嬌氣,但和2000年以後出生的孩子相比,還算是皮實的,至少大冬天的不會一直窩在屋裡不出門。
「爺爺!」
夏夏抓了一把雪,朝李天明扔了過來,隻可惜被攥實,還沒等打到李天明就已經散開了。
祥仁和祥智也是有樣學樣,朝著李天明展開了攻擊。
甜甜扒著窗戶,看得眼熱,也想參與進來,可還沒等她下炕,就被宋曉雨給鎮壓了。
「缺棱八腳的,再把自己給摔著了,還想讓我接著伺候你啊?」
李天明陪著仨孩子玩了一會兒,就帶著回屋了。
挨個換了衣服,午飯也端上了桌。
「昨個夜裡,大棚那邊沒啥事吧?」
「壓塌了一個,菜都收了,送村委會的小倉庫了!」
「還好,都搶出來就好!」
甜甜聽著,好奇道:「爸,你昨天夜裡去大棚那邊了?」
「你媽沒和你說啊?」
甜甜看了宋曉雨一眼:「我正招我媽嫌棄呢,這幾天都不敢和我媽說話!」
「少放屁,明明是你賴床,大姑娘家家的,哪有睡到快11點才起的!」
呃……
甜甜被拆穿,也不尷尬。
「爸,多冷啊!壓塌就壓塌了唄,也不缺那麼點兒!」
剛說完,宋曉雨手裡的筷子就落在了甜甜的腦袋上。
「才吃了幾天飽飯,就撐得你不知道說啥好了,不缺那麼點兒,誰家都不缺,可那是能吃的東西!」
李天明和宋曉雨他們這一代人都經歷過吃不飽飯的年代,那時候,別說是一棚茄子了,就是一根野菜,那都是好東西。
甜甜他們這一代呢?
出生的時候,日子已經漸漸緩過來了,至少能填飽肚子了,根本不知道飢餓是啥滋味兒。
李天明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小時候的一件事,忘了當時是六歲,還是七歲了。
家裡大人下地幹活,李翠那時候也能掙半工了,李天明還小在家帶著天亮和小蓉,到了中午,也沒人回來,鍋裡就剩下一個貼餅子。
他就用水把餅子泡軟了餵給天亮和小蓉,自己餓著,一直到天色傍黑,家裡大人還是沒回來,天亮和小蓉餓得哇哇哭,李天明更是餓得快暈過去了。
最後還是住在隔壁的鄰居聽到動靜過來,把正在跟著村裡壯勞力搞大會戰的張翠娟、李學成喊了回來。
這才沒把李天明給餓死。
現在有的時候,回想起那種滋味兒,其實還挺有意思的。
原來人真的餓急眼了,是感覺不到餓的,胃裡好像有一團火,燒著燒著,就失去知覺了。
聽李天明說起小時候的事,宋曉雨倒是感同身受。
沒經歷過這些的甜甜,顯然體會不到。
正吃著飯,天生過來了。
「大棚那邊沒啥事吧?」
「又塌了三個,還好昨天看著不對,都給搶出來了,哥,學中嬸子沒了!」
呃?
李天明聞言一驚。
「這……啥時候的事啊?」
「就昨天夜裡,早上才發現的,醫院那邊來了人,檢查說是突發性的腦淤血,睡著覺人就沒了!」
李天明聽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李學中的媳婦兒,也就五十齣頭的歲數。
李天明對她的印象不算深,連叫啥名都不知道,每次見著也都是稱呼「嬸子」,沒想到,這麼年輕輕的就沒了。
他從京城回來的轉天,家裡吃殺豬菜的時候,還跟著一起幫忙洗菜呢。
「我說剛才村南頭咋有人放炮呢,這也沒人給送個信兒!」
「太突然,得讓醫生檢查過,開了死亡證明,才能辦事情,我也是剛知道,學中叔說,昨天夜裡大傢夥都忙活著清雪,就沒急著通知下來。」
唉……
李天明忙下了炕,穿鞋,套上厚衣服,這會兒外面天正冷。
「我先去,你收拾完了,也過來吧!」
當家的長輩沒了,甭管遠近,都得過去幫忙。
宋曉雨忙答應了一聲。
李天明和天生出了門,踩著厚實的積雪到了村南頭,這邊已經搭上棚了,吹鼓手也都到位了。
靈床停在了當午,孝男在兩旁跪著。
李天明先進去磕了四個頭。
「學中叔,節哀吧!」
李學中紅著眼睛,點點頭沒說話,隻是看著靈床上的妻子。
李天明見狀,心裡也是止不住的嘆息。
「人都哪去了?咋沒人燒紙?沒人添香?」
李天明一發話,原本還在屋裡貓著的,一個個的全都出來了。
「再讓我瞧見了,仔細你們的皮!」
一幫小輩噤若寒蟬,沒一個敢放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