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您歇會兒吧！」

　　見李天明又要俯身扛沙袋，連長忙上前要將他攔下。

　　從上午抵達災區，一直到現在天都快黑了，李天明片刻沒停，找到了馬小兵所在的連隊後，就和戰士們一樣，投入到了搶險救災工作。

　　現在參與搶險的並不隻是解放軍，當地政府也組織了大量的青壯年，身後就是自己的家園，每個人都想出一份力。

　　「沒事兒！」

　　李天明一把將上百斤重的沙袋扛在肩上。

　　噝……

　　肩膀早就被磨破了，可他現在就是想做點兒什麼，要是什麼都不幹，隻是在營地裡枯坐著等，他感覺自己都要瘋了。

　　「大叔，大叔……」

　　連長又喊了兩嗓子，見李天明不為所動，連忙叫住了身旁的一個戰士。

　　「去和指導員說，不能讓大叔到最上面去。」

　　連隊的指導員此刻就在大堤上面，同樣也是兩天兩夜沒合眼了。

　　「連長，根本攔不住，指導員說了好幾遍，可小兵的大舅根本不聽！」

　　唉……

　　連長嘆了口氣，擡頭看了看天，又是一整天的雨，雖然雨勢看上去小了一些，但一直這麼持續下去的話，上遊的水位一旦超出警戒線，肯定還要往下遊分洪，他們這邊的壓力，到時候就更大了。

　　可現在戰士們早就已經疲憊不堪，這兩天已經有五人因為體力透支，被送去了後方醫院。

　　「老楊！」

　　指導員終於被人扶著下來了。

　　「馬小兵的大舅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說了，讓他去休息嗎？年輕人都扛不住這麼幹，畢竟是上歲數的人了！」

　　「誰能攔得住啊！」

　　連長苦笑。

　　「搜救隊還沒有消息嗎？」

　　連長痛惜地搖搖頭。

　　馬小兵當初可是被他親自要過來的，對這個刺頭兵，他是真的喜歡，雖然不服管，但各項軍事技能在全團都名列前茅，前不久更是在全軍大比武中，拿了個射擊比賽第三名。

　　這可是他的重點培養對象，誰能想到……

　　「指導員，現在這邊缺人手，要是……要是……」

　　有些話，連長實在是沒法說出口，可他也要考慮現實問題。

　　他們連隊負責的這一段大堤，情況也非常嚴重，身背後就是老百姓的家園，一旦大堤決口，後果不堪設想。

　　「不行，馬小兵是因為抗洪搶險才……總之，活要見人，死……死也要見屍！」

　　指導員說著，突然發現連長一個勁兒的對他使眼色，忙回頭看到李天明又從大堤上折返回來，想到剛剛自己的話，被李天明聽到了，心裡也是一陣難受。

　　「大叔，您快歇會兒吧，鐵打的金剛也沒有這麼乾的。」

　　馬小兵失蹤，要是他的家人再出點兒事，連裡怎麼和上面交代。

　　「那些小夥子就不是娘生父母養的？他們能幹，我咋不能幹！」

　　李天明執拗的又扛起了一個沙袋。

　　「論幹體力活，這些個小夥子未必是我的對手！」

　　說完，又蹚著兩腳泥走了。

　　一直到天完全黑了下來，雨這個時候也漸漸停了，連長和指導員終於鬆了一口氣，留下一部分人在大堤上巡邏，其他人帶回營地修整。

　　李天明回到那個帳篷，馬遠坐在門口抽煙，地上滿是煙頭，二蘭子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嘴上說著能扛得住，但做母親的，又有哪一個能平靜的接受孩子不在了。

　　「二蘭子，你……不能這麼熬著，小兵還沒回來，你想把自己給熬垮了？」

　　桌子上擺著剛送來的晚飯，還是一筷子都沒動。

　　正說著，連長和指導員也進來了，一起的還有團政委。

　　李天明打了個照面就出去了，他現在不想聽那些寬心話，今天他上河堤的時候，也往下遊那邊也了。

　　小兵生還的希望……

　　隻能盼著奇迹發生了。

　　「喂！」

　　「天明，你們……咋樣了？」

　　電話是宋曉雨打過來的，李天明還能聽到陣陣哭聲。

　　在跟前長大的孩子，要是就這麼沒了，誰都接受不了。

　　「等消息吧！」

　　李天明猛吸了一口煙，嗆得連連咳嗽。

　　「三嬸兒咋樣？」

　　「輸著液呢！」

　　石淑玲的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一大幫，可哪一個都是她的心頭肉。

　　本來是沒打算告訴她的，可還是被她給聽見了，得知馬小兵出了事，當時就暈倒了。

　　「你多受點兒累，幫天生家的和天洪家的照應著。」

　　「不用你說，天明，小兵他……真的……」

　　「部隊的領導組織的搜救隊還在找，你……找個機會和三叔說說吧。」

　　說什麼？

　　自然是讓家裡人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可這種話，讓她怎麼開口。

　　掛了電話，李天明感覺臉上一涼，沒等他擡起頭，小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起身回了帳篷，領導們正準備離開。

　　「首長，我再最後問一個事。」

　　二蘭子終於還是開了口。

　　「您說！」

　　「小兵他……他要是……算不算烈士啊？」

　　「我們還是要相信會有奇迹發生，但是，如果真的遭遇不測的話，馬小兵同志是在抗洪搶險戰鬥中犧牲的，他是你們的好兒子，是部隊的好戰士，當然是烈士。」

　　二蘭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著眼淚。

　　「這我就放心了，總算……我沒白生養他一回，首長，你們去忙吧，不用管我了，放心，我……我能想得開！」

　　送走了部隊的首長，帳篷裡又隻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馬遠，二蘭子，吃飯！」

　　李天明說著，上前扶著二蘭子起身，從昨天一直到現在，二蘭子一口水，一口飯都沒吃呢。

　　「聽話，別讓我再為你操心！」

　　二蘭子看著遞過來的饅頭，伸手接過，剛咬了一口，眼淚就流了下來，混著眼淚吃了半個饅頭，身子突然一陣搖晃。

　　李天明見狀，忙將她扶住。

　　「二蘭子！」

　　馬遠也被嚇了一跳。

　　「沒事，她這是睡了！」

　　熬了兩天，二蘭子的身體也到了極限，將她抱起來，放在行軍床上，蓋上一張毛毯。

　　看著二蘭子呼吸均勻，李天明這才放心。

　　「哥，小兵真的……真的找不回來了？」

　　當著二蘭子的面，馬遠都不敢哭出聲，隻能默默垂淚，此刻二蘭子睡著了，他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傷感。

　　「找得回來，找不回來……日子都得接著往下過，小兵是好樣的，給家裡添光彩了，你們……你們兩口子還有小君呢！」

　　馬遠聞言，咬著牙用力捶打著胸口，不住發出嗚咽聲。

　　李天明沒再勸，情緒需要宣洩出來，否則的話，人是會被逼瘋的。

　　就像他今天上堤參加抗洪搶險一樣，隻有把自己給累垮了，他才沒工夫去想其他的。

　　就在這個時候，李天明隱隱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喧嘩聲。

　　接著一個小戰士跑了進來，一臉興奮的模樣。

　　「小兵找到了，找到了，叔，嬸子，他還活著，還活著呢！」

　　李天明聞言，猛地站了起來，接著一陣眩暈，險些栽倒。

　　「找到了？還活著？」

　　「對，活著呢，他自己走回來了！」

　　李天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想要出去親自確認，就被馬遠一把給拽住了。

　　「哥，小兵還活著，是不是？他還活著！」

　　「活著，活著呢！」

　　李天明一把甩開馬遠，幾步就跑了出去，遠遠的就看見一個人被眾人簇擁著，雖然看不真切，但隻是那個輪廓，他就可以確定，那就是他的外甥馬小兵。

　　「小兵！小兵！」

　　李天明大喊著跑到跟前，分開人群，看著面前一身狼狽，還咧開嘴，對著他傻笑的小子。

　　「大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