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大門口的時候，知青們還商量著，不能多待，擔心影響孫嘉璐休息，可見了面，卻又怎麼都捨不得走了。

　　誰都知道，這或許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知青當中年紀大的，已經四十多歲了，最小的也三十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生活，能抽出時間回來一趟，本身就非常不容易。

　　好幾個人見面以後，今天就要往回趕，能再多和給予了他們最大幫助的老師多說說話，這是他們能做的最後一點事。

　　一直待了兩個多小時，眼見孫嘉璐沒了精神，就連說話都變得有些淩亂，宋長英這才招呼著大家離開。

　　吳月華一直送到大門口，直到這個時候，所有人才忍不住落淚，好幾個女知青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吳老師，還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您告訴我們，我們一定……」

　　吳月華擺了擺手，擡手幫著宋長英擦去眼淚。

　　「你們能來，這已經是給孫老師最大的安慰了，能再見上一面，我想他一定非常高興，再也沒什麼遺憾了。」

　　說著，仔細端詳著每一個知青的臉，或許，這也是她和這些曾經的學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如果一定要為我和孫老師做點兒什麼的話，以後好好生活，努力工作，這樣……也就不枉費當年，我們一起學習的那段日子了。」

　　送走了這些知青，吳月華回到屋裡，孫嘉璐此刻又陷入了昏迷，她沒再像之前那麼驚慌，這些日子也已經習慣了，上了炕，坐在孫嘉璐的身側，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宋長英等人離開了養殖場以後，就被宋曉雨帶到了家裡，靳小琪和蘇紅紅昨天就回來了。

　　眾人見面，又是一陣寒暄。

　　張超英等人本來還想去知青點看看，卻被告知，他們曾經住過的大院子，那裡如今已經變成了李姓的祠堂。

　　「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從77年開始，知青們陸陸續續地考上大學離開，走得最早的一批，到現在已經13年了。

　　「當年唱著歌來，流著眼淚走，沒想到還有再回來的一天。」

　　「我倒是一直想回來，可根本抽不出時間，工作，家庭，老人，孩子，現在回想起來，當年傻乎乎的來，還以為真的要戰天鬥地，一輩子紮根農村，結果，一場秋收下來，我就後悔了。」

　　眾人說起了當年的事，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又唏噓不已，最後說著說著，話題便轉移到了宋曉雨的身上。

　　「現在看來，過得最幸福的就是曉雨了！」

　　宋長英拉著宋曉雨的手，這些年她一直和宋曉雨有聯繫，自然也知道宋曉雨這些年的經歷。

　　家庭幸福美滿，還有什麼是比這個更成功的。

　　尤其是……

　　這麼多年過去了，李天明依舊和當年承諾的那樣，真的做到了一如既往的對宋曉雨好。

　　「就是啊！小宋現在可是大老闆的夫人了！」

　　李天明的名字，或者照片，偶爾會出現在報紙上，所有的知青都知道，李天明這些年的成就。

　　「對了，天明呢？他怎麼不在家？」

　　「天明去海城給孫老師取葯了。」

　　孫嘉璐的病，現在也隻能靠藥物維持，治療是別想了，能做的也隻有緩解病痛。

　　剛說完，宋曉雨就聽到了外面汽車發動機的聲響。

　　「回來了！」

　　沒一會兒，李天明就走了進來，看到家裡一下子多出來這麼多人，他也不由得一怔。

　　來村裡插隊的知青，他熟悉的不多，也就是宋長英等少數幾個來得時間長的。

　　「天明，還記得我嗎？」

　　看著宋長英，李天明笑道。

　　「記得，當初你是知青點的女知青隊長。」

　　「天明同志！」

　　李天明又看向了吳玉娟。

　　「我一直欠你一句感謝，當初要不是你把我從廢墟裡刨出來，我或許就沒命了，後來也是你送我去的縣醫院。」

　　「現在過得咋樣？」

　　「做老師了，在我們當地重點中學。」

　　接著，李天明又問了其他人的情況，得知眾人現在過得都挺不錯的。

　　這在整個知青群體當中，算是少有的了。

　　畢竟，他在全國各地的工業園區，當初建起來的時候，首要的任務，就是決絕大齡返城知青的工作問題。

　　有太多的知青，回城以後，隻能蹉跎度日。

　　面前這些……

　　算是難得的幸運兒。

　　也正是因為生活過得不錯，他們才有時間和精力從全國各地趕過來，送孫嘉璐最後一程。

　　聊著天，有急著回去的知青，陸陸續續地走了。

　　最後隻剩下了宋長英、張超英、吳玉娟等少數幾人。

　　「今天大家都住我家吧！」

　　靳小琪是一個人回來的，天亮最近工作太忙，而且……

　　上面已經找他談過一次話，差不多又要被提拔重用了。

　　三十多歲的年紀，如果再進一步的話，那可就要正式步入局級幹部的行列了。

　　當然了，靳小琪如今也不差，這個學期正式被提名京大共青團副書記，隻等上面公示了。

　　宋曉雨和靳小琪，還有蘇紅紅去準備晚飯，李天明陪著知青們聊了一會兒，便起身去了養殖場。

　　「吳老師，葯……帶來了！」

　　醫生也在屋裡，檢查了李天明帶回來的葯，隨即放進了藥箱。

　　孫嘉璐此刻還是昏迷不醒，下午的時候，和知青們聊天，耗費了太多的精力。

　　「大夫，孫老師現在……」

　　醫生沒說話，隻是輕輕地搖了下頭。

　　雖然之前專家說過，孫嘉璐的壽命還有三個月，但是，那是在理想狀態下，病情發展到這個階段，人隨時都有可能會撒手人寰。

　　唉……

　　對此，李天明也隻能不住的嘆息。

　　「吳老師，和您說個事！」

　　吳月華聽了，大概也猜到了李天明要說什麼。

　　上午的時候，李學慶來過一次，當時張口結舌的半晌也沒說清楚。

　　「天明，是關於孫老師的身後事吧？」

　　李天明無奈的點了下頭。

　　「吳老師，有些事……也要準備準備了！」

　　「不用太麻煩，更不要大辦！」

　　「這哪能行，鄉親們也不能答應啊！」

　　「這件事聽我的！」

　　吳月華的語氣不容質疑。

　　「那……總得有副棺材吧？」

　　吳月華想了想，這次沒有拒絕。

　　「那行，我現在就去找我三叔，讓他抓緊時間準備！」

　　論木工手藝，全村沒有誰能比得上李學工。

　　「天明，辛苦你了！」

　　李天明沒說話，擺了擺手就離開了。

　　天漸漸的黑了，宋曉雨和宋長英、吳玉娟一起過來送了飯，孫嘉璐還是一直沒醒。

　　宋長英本想著留下陪著吳月華，卻被吳月華給拒絕了。

　　「難得來一趟，你們多說說話，孫老師這邊，有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送走了宋曉雨等人，剛回屋，吳月華就看到孫嘉璐睜著眼睛在看著她。

　　「你……你終於醒了！」

　　儘管在人前，吳月華一直表現得很平靜，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孫嘉璐昏迷，她的心裡有多煎熬。

　　她害怕，害怕孫嘉璐再也醒不過來了。

　　「哭啥啊！我沒事！」

　　孫嘉璐的聲音聽上去，要比白天的時候更有氣力，甚至還能在吳月華的攙扶下，自己挪動身子，靠在被垛上。

　　「真好啊！小宋、志超他們還能想著來見上一面，真好啊！」

　　「你少說點兒話，養養神！」

　　吳月華說完，忙轉過身，不想讓孫嘉璐看到她流淚的樣子。

　　「再讓我陪你說說話吧！」

　　孫嘉璐想要擡手握住吳月華的手，卻怎麼都使不出力氣。

　　吳月華見狀，忙將他的手攥住，就這樣靜靜地聽孫嘉璐和她說話，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月華！」

　　孫嘉璐很少會這麼叫她，吳月華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應了一聲。

　　「我有點兒累了，想再睡一會兒！」

　　「睡吧，我守著你呢，嘉璐，這輩子辛苦你了，下輩子，換我伺候你！」

　　孫嘉璐聽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下輩子，還是……我……伺候……你……」

　　說完這句話，孫嘉璐的手，突然無力的垂下。

　　吳月華將孫嘉璐緊緊抱住，好像這樣，他的身子就不會垮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