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可憐女人
夜幕被青白的天光掀開,露出新一天的微芒。
坪山鎮的石闆路被晨露打濕,泛著冷冽的光。
秦明走在街巷裡,兩側的磚木老屋鱗次櫛比,屋檐下掛著褪色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靜謐安好。
「張富貴……」秦明壓低聲音喃喃,眼神掃過街邊閑聊的老人,「這人社會關係複雜,認識他的人應該不少。」
順著鎮口的的老槐樹往裡走,打聽著張富貴的消息。
可村民們大多眼神閃躲,要麼搖頭說不認識,要麼含糊其辭的岔開話題,簡直談張色變,避如蛇蠍。
直到走到鎮子盡頭,一位拄著拐杖的老翁看在兩個肉包的面子上才鬆了口。
「張富貴啊……」老翁聲音沙啞,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拐杖,「這就是個禍害,沒少為禍鄉裡。他仗著有個在局裡當官的親戚,不是鬥雞遛狗,就是鑽寡婦被窩!這一片誰家嚷嚷兩句,第二天準被人砸破腦袋!」
老翁說起張富貴,一臉的氣急敗壞:「我家那小乖孫,也不知道怎麼得罪了這個煞星,被打壞了腿不說,好好的工作也被攪黃嘍!你說說這狗東西,怎麼就沒被雷劈死!」
秦明臉色一沉,想起農場中枉死的一條條人命,喉嚨有些發緊:「大爺,他的事兒您還知道多少?比如他幹什麼營生?經常跑哪兒遛趟?」
老翁皺著眉頭想半天,搖了搖頭:「具體幹啥的不清楚,就知道挺有本事。每次見面,身上沒少掛著些黃的白的,成天兒的招搖。」
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不過他家裡的婆娘過的很苦,別看他人模狗樣的,還要媳婦兒出來掙錢養家!」
秦明皺了皺眉,順著老翁視線,瞥見不遠處槐樹下支著個小小的布攤,一塊洗的發白的藍布鋪在小馬紮上,旁邊擱著個竹筐,裡面堆著幾件打補丁的舊衣裳。
張富貴的媳婦——李秀蓮。
「就是她!」老翁眯著眼,聲音幾乎湊近耳朵才能聽清,「她也真能忍,一個女的本就不容易,還攤上那麼個男人……」
秦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布攤後坐著個女人,看年紀約莫三十齣頭,梳了個簡單髮髻,用一根舊木簪固定著。
身上穿了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襯的整個人老氣橫秋。
像是感覺有人窺探,女人擡起頭,眼簾微垂,眼底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警惕。
四目相對,秦明坦然上前一步,語氣盡量放緩:「這位大嫂,打擾了。我是警察,姓秦。想要了解下他生前的一些情況,不知道現在可方便?」
她捏著針線的手頓了頓,針腳還掛在半件青布衫上,眼神瞬間冷了幾度,「人都死了,還能有什麼好說的。」
秦明在她一旁的石階坐下,「您就一點都不關心他怎麼死的?」
老翁一聽張富貴死了,趕忙上前兩步,一臉的心幸災樂禍:「真是老天有眼!富貴家的,你也受了這些年氣,你就不想知道是哪個替天行道,好給他立個功德碑!」
富貴媳婦沉默了片刻,便低下頭繼續補那件破衣裳,銀針在布面上穿梭,似乎毫不在意老翁的惡言。
秦明瞅了眼女人領口處新補的補丁,磨的有些毛邊的鞋子,試探開口,「他平日裡,都不給你家用?」
富貴媳婦兒針腳一頓,好半晌,嘴唇抿了抿,「他的事兒,我向來不過問。至於錢,我一個大子兒也沒見過。你怕是問錯人了。」
秦明滿臉狐疑,張富貴體態渾圓壯碩,過手的錢肯定不會少,怎麼會如此苛待家中?
「他沒給過你錢?那家裡開銷怎麼辦?就靠你補衣裳這點錢?」
此話問出,她的頭垂的更低了,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還能怎麼辦?湊合著活唄。」她的聲音帶著苦澀,「孩子還小,一睜眼就要吃飯穿衣,家裡處處都得花錢,他不往家拿,我隻能自己想辦法。」
「據我所知他手上還算富裕,就沒給你跟孩子留點?」秦明追問。
富貴媳婦兒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裡的針線停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沒有。」
這兩個字說的又輕又快,透露著絕望的無奈。
「他平時花錢大手大腳,外面朋友又多,有時候還管我伸手,呵呵……你覺得他會給我留錢?」
秦明不禁感嘆:這女人倒是賢惠,半天沒說一句重話,還想著幫張富貴遮掩。
可細品,又覺得這份隱忍怯懦很是違和。
張富貴若還在世,她忌憚著些倒是無妨。現如今,屍體都炸開了花,再含糊其辭,怕是另有隱情。
「那你知道張懷中嗎?」秦明話鋒一轉,密切觀察她的反應,「張富貴跟他走的挺近,不知道你可見過?」
果然,提到「張懷中」這三個字,富貴媳婦的肩膀明顯繃緊,捏著針線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擡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快速地下頭,避開秦明的目光,躲閃間含糊了句,「我……不大認識。」
「不認識?」秦明語氣略重了些,刻意拖長尾音:「可我怎麼聽說,你們關係匪淺?張富貴怕是跟他少不了關係,嫂子若是知道些什麼,還望告知!」
秦明覺得這女人肯定還有事兒沒交代清楚,乾脆詐了一句。
她眼中的慌亂藏都藏不住,心裡定然有鬼。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女人情緒轟然釋放,尖銳的聲音刺破周遭,引來多人矚目。
人彷彿一瞬間瘋魔了似的又哭又笑。
大幅度的動作拉扯著針線,手指被鋒利的尖端刺破,瞬間滾落幾滴血珠。
變化猝不及防,秦明也沒想到,兩句試探會直接刺破女人的防線,將一個麻木隱忍的婦人逼成了個瘋子。
哭喊連連,眼淚落了一地,擊碎所有自尊跟堅持。
秦明盯著她微微發顫的下眼瞼,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她翕動的嘴唇。
巷子捲起了風,吹得她灰撲撲的褂子獵獵作響,露出細瘦手腕上,隱約可見的淤青跟傷痕。
也許她也是有恨的吧,恨他的薄情自私,恨他的殘忍狠辣,恨他的卑鄙骯髒。
可她一個婦人又能如何……
她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屋檐下,擡不起頭,伸不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