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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洶湧的恨意

  徐東民攥著手裡那本磨得有些毛邊的登記冊,指腹反覆摩挲上面的字。

  「還真有問題?」老程低聲嘟囔了一句,擡眼看向前面言辭犀利的徐東民,眼神晦暗。

  這些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看著像八百年沒吃飽飯,幾乎都看不出登記冊上原有的模樣。

  在農場裡勞作悔過,自然清苦,可這未免也太過嚴苛了些。

  「所有人,從左到右,挨個報上姓名、籍貫、家裡情況,生平!」徐東民突然揚聲喝道。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站在前排的幾個漢子相互遞了顏色,嘴唇囁嚅著,半天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

  張懷中原本站在老程身邊,臉上還掛著客套的笑,一聽這話,臉色倏地變了變,忙上前打圓場:「徐主任,這會不會有點太麻煩了?咱們這來一趟……也不至於查戶口不是。」

  「麻煩?」徐東民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張場長,督察組廢這麼大陣仗,就是要查清每個疑點。這群人連自己是誰幹什麼的都不清楚,我多問幾句,怎麼就麻煩了?」

  張懷中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想說什麼,又被徐東民的目光堵了回去。

  盤問開始。

  第一個被點到的漢子約莫二十齣頭,瘦的隻剩把骨頭,穿著間襤褸的舊布褂子,鬆散的在身上耷拉著,依稀能看見肋骨從側邊露出。

  他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我叫王二,家在鄰縣……」

  「臨縣哪個鄉?哪個村?」徐東民繼續追問。

  王二身子猛地一顫,頭埋的更低了些:「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徐東民高冷笑一聲,「你自己老家哪兒的,你都記不清?」

  漢子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抖不出半個字。

  第二個,第三個……越往後,破綻越多。

  有人說自己是鐵匠,卻連打鐵的基本工序都說不明白;有人說自己是農民卻分不清小麥跟韭菜的區別;還有人乾脆支支吾吾,當起啞巴。

  這些人,根本就不是農場接受勞動改造的錯誤分子,分明是拉來臨時湊數的演員。

  張懷中站在一旁,哪兒還有當初的從容淡定。

  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衣領,汗濕了背梁。

  看著那些被問得啞口無言之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手攥的死死的,全身綳的緊緊的,不敢放鬆一點。

  直到徐東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像是恍然回神似的,猛地衝上前兩步,大聲辯白:「徐主任!這是誤會!都是誤會!他們都是臨時招進來支援農場建設的普通農戶,沒見過什麼世面……」

  「誤會?」這次老程上前一步打斷他的話,將手裡的登記簿狠狠摔在地上,「張懷中,你自己看看!前腳他們認了檔案裡的身份,後腳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誤會什麼?這是改造農場,不是精神病院!一群腦袋不清楚的聚在一起胡說八道?他們知不知道被你框來,他們是要蹲柵欄的!」

  登記簿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張懷中的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說什麼,卻見人群裡一個漢子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不要坐牢!都是張懷中他逼我們這麼乾的!」

  這一聲哭喊,像是突然扯開怯怯維持的體面,將內裡的糟污盡數潑出。

  緊接著,又有幾人跟著跪了下去,哭聲此起彼伏。

  「他們說能帶著我們掙錢,結果來了就不讓走,現在還要被抓去蹲大牢!造孽啊!我們隻想回家啊!我們什麼也沒幹!」

  「每天就給半個硬餅子,餓的吃草都活不下去,每天還要成宿成宿的幹活……」

  「幹不動活就打!你們看,我這身上背上全是被抽的印子!好些人都被活活打死,隨手就往廢棄的礦坑一丟,連條席子都沒有!」

  徐東民站在一旁,聽著這些撕心裂肺的控訴,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臉上滿是絕望跟恐懼,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衫,脊背胸前,滿是青紫的傷痕。

  「說!都給我仔細地說!」老程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他示意身邊的督察員拿出紙筆,「把他們說的,一字一句全記錄下來!」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再也沒有人敢隱瞞。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抹著眼淚,顫巍巍的說道:「我們被分成好幾批,被蒙著眼帶到山窪窪裡敲石頭。兩天一輪。說是從輕減刑,也不過是換個地方受罪。

  那山洞又深又黑,搞不好還要塌方,死了不知多少……」

  「我親眼見的!」一個稍顯年輕的小夥子紅著眼睛喊道:「上個月有個老鄉,實在幹不動了,跟他們求情說想回家,結果被活活打死!」

  「我們犯了錯誤不假,可……罪不至死啊……」一個老嫗哭的窩在地上,癱軟的歪在一邊,「我的孩兒才十九歲啊!多要半塊餅子,就被他們打斷了腿,扔在礦洞裡,活活餓死……」

  一樁樁,一件件,那些不為人知的勾當,像剝殼的洋蔥,被層層揭開,露出底下鮮血淋淋的真相。

  徐東明聽的渾身發抖,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昨天他還尋思著,張懷民充其量也就是謊報人數,套取補貼,奔著錢財幹著非人勾當。

  原來,原來那些短缺的人頭,已然變成張懷中的犧牲品,在幽暗的洞中深埋。

  張懷中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

  他眼睛死死盯著控訴他的人,恨不得吃肉飲血!

  一切都完了!

  假的終歸是假的,一切虛妄皆成空。

  罪惡一旦露了頭,便會被陽光頃刻湮滅。

  老程看著眼前的一幕,臉色陰沉的可怕。

  他走進張懷中辦公室,撥通派出所電話,聲音鏗鏘有力:「報告,希望農場發生發生重大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案件,請立刻派警支援!」

  陽光透過層層樹影,照在那些泣不成聲的人身上,也照在張懷中那絕望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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