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徹查
三伏天的日頭毒得像淬了火,將希望農場的土路烤的冒煙,膠鞋底子踩在地上差點粘在地上。
徐東民敞著赭色褂子領口,汗珠正順著鎖骨往下滾,身上洇出一道道印子,行色匆匆。
他身後跟著督察組三人,一個個都被日頭曬的滿眼昏花。
從農場前的攤地一路查到牲口棚,再到宿舍、工棚,揚起的土混著牲口棚飄來的糞臭味,嗆的人嗓子眼發乾。
「徐主任,這邊是咱們農場的糧食儲備倉庫,所有的單據、資料都在這兒。」張懷中跟在一旁,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手裡攥著一把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著。
他穿著的確良襯衫,頭髮梳的一絲不苟,哪怕走在滿是泥濘的土路上,皮鞋依舊鋥光瓦亮。
他一臉從容,彷彿這場聲勢浩大的徹查,不過是無關痛癢的過場。
徐東民沒有應聲,接過資料,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快速劃過。
單據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筆糧食進出都標註的明明白白,連播種面積到畝產,無不詳細。
「去把去年的審批文件拿來。」他頭也不擡的吩咐,故意忽略張懷中臉上差點碎裂的笑容。
可礙於督察組的人在場,他也隻能賠著笑臉滿口答應。
轉了一圈,大家心裡多少有點數,督察組幾人也沒閑著,拿起賬冊跟卷宗,分頭行動。
有的鑽進倉庫核對糧食數量,有的蹲在田埂上清點稻桿數,有的則守在宿舍門口,逐一對著花名冊清點人數。
「李大海!」
「到!」
「王阿牛!」
「在呢!」
此起彼伏的點名聲在農場的上空回蕩,勞改人員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不敢有絲毫異動。
徐東民站在隊伍前頭,目光銳利的掃過一張張低垂的臉。
可惜,花名冊上的人數跟實際清點分毫不差。
每個人的檔案裝訂的整整齊齊,犯罪記錄、刑期、改造表現等一應俱全。
「虛報人數的問題查的怎麼樣?」他側頭詢問身邊的副組長老程頭。
老程手裡拿著一份對比表,皺著眉頭:「核對過了,檔案上照片跟本人都有些許差別,很多人瘦脫了像,不好甄別,其他暫時沒發現異常。」
張懷中聞言,輕聲一笑,搖著蒲扇到:「徐主任,您看,咱們農場一向按規矩辦事兒。這些勞改人員,也都是按程序接收,手續齊全,審批合規,絕對沒有什麼弄虛作假的地方。」
他說話語氣平和,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彷彿料定這場徹查終會一無所獲。
徐東明並沒有接話,隻是目光掠過那些勞改人員,眉頭卻微微蹙起。
正值盛夏,農場裡的活又大多要頂著日頭勞作。
可眼前這些人,身形瘦削,肩膀歪斜,看著儘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更奇怪的是,絕大多數人臉龐底色蒼白,隻是沾著些泥土灰塵,卻沒有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黝黑粗糙。
「你們幾個擡起頭來。」徐東明忽然指著隊伍後面的幾人,聲音陡然拔高。
那幾人愣了一下,遲疑著緩緩擡頭。
眼光直射在他們臉上,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下淡淡的青色血管,眉眼間帶著幾分局促,還有一絲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斯文氣。
徐東民目光落在他們手上,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人的胸口跟肩膀處,都結著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扛重物,握鋤頭磨出來的。
這這雙手的手背卻又過分白凈,連一點曬斑都沒有。
不對勁。
常年幹農活的人,手跟臉應該是一個顏色,都該是風吹日曬後的粗糙。
哪有手心虎口磨出老繭,臉面卻白皙的像養在深閨似的?
徐東民心裡咯噔一下,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
「張場長,這些人裡,有幾個是去年秋天轉過來的?」徐東民忽然問道。
張懷中愣了一下,對於這些資料他向來沒腦子鑽研,平日裡都是旁人幫著張羅著,還是去年的事兒,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十來個吧。隴壩那邊轉了些過來,人員分流,手續都在檔案裡,隨時可以查。」王鐵牛心直口快,一骨碌倒了乾淨。
「好。」徐東民淡淡應了聲,目光在人員群裡掃了幾圈,最終落在三個身形略顯單薄的人身上。
那三人站在隊伍裡,低著頭,手指無意識的攪弄著衣角,看起來比旁人要更緊張些。
徐東民記得,這三人留洋回國,家裡成分不好。
他沉吟片刻,忽然邁步走到三人面前,驚起一陣慌亂。
特別是個三十齣頭的,眼珠子左飄右飄,見徐東民盯著自己,身子抖的厲害。
徐東民盯著他的眼睛,忽然開口,「@#¥¥%%……(純屬胡謅)」
這話一出,不僅三人愣住了,連旁邊的張懷中臉色都微微一變,握著蒲扇的手緊了緊。
那人張了張嘴,嘴唇翕動半天,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變得慘白,額角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墜,眼神躲閃著,不敢與徐東民對視。
徐東民又看向另外兩人,語速極快的問道:「%@*&¥*¥##%&&**……」嘰裡呱啦一大堆,愣是把人說的直接愣在原地,嘴裡支支吾吾地念叨著:「我……我……」
徐東民念了一通經,幾人的頭埋的更低了些,肩膀劇烈抖動著,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徐東民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刀,他轉過頭,看向臉色已將徹底沉下來的張懷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張場長,這就是你說的手續齊備,審批合規?三位留洋回來的技術人員,連最基本的英文交流也不會,怕是說不過去吧?」
張懷中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他攥緊蒲扇,扇骨肌骨要被捏斷,「他們可能是在農場待久了,忘了也說不定……」
「忘了?」徐東民冷哼一聲,指著三個面無人色的呵斥道:「你怎麼不忘了吃飯,怎麼不忘了呼吸?這種騙鬼的胡話你覺得我會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