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遲到的正義,與萬惡同罪
馮越海站在病床外,心裡盪出層層漣漪。
等素雲稍稍平復了些,才走上前,低聲安撫:「你聽我說,素強他……起碼還有希望。」
他頓了頓,想讓這話話給素雲哪怕一絲力量跟希望,「這麼多年過去,罪惡都沒有將他困住,他這次也一定能挺過來!他是令人敬佩的英雄,該被萬人稱頌!」
馮越海本想以此安慰,可落在素雲耳畔卻無比諷刺,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印記。
她眼裡漫上洶湧的痛苦與憤怒,像一頭被逼到絕望的困獸。
「他是無辜的!」她幾乎吼出來,聲音嘶啞卻包含力量,「他本不用受這些罪,一句輕飄飄的話就能償還他所承受的一切嗎?」
她伸出手,指著病房的方向,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遲到的正義,與萬惡同罪!
就算還了清白又如何,就算給了補償又如何。整整十年……他活的何其艱難,他又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顧不上垂下的涕淚,聲嘶力竭,「一次又一次!那些錯誤活該加註在我哥身上嗎?憑什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巨大能量,胸腔內擠壓多年的鬱結,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他……」
幾人看著她崩潰的樣子,本想上前阻止,腳下卻生了根。
那些遲到的真相,給予再多的補償,在真實的苦難面前,都顯得格外蒼白。
素雲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絕望跟哀求,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隻要我哥哥好好的活著……回到我身邊……」
遠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裡,撥著樣闆戲,唱腔高亢嘹亮,襯得走廊一片死寂。
哭鬧終歸於平靜,事情總要往好的方向想,才有奔頭。
馮越海騎著二八杠將人栽回青禾村。
剛拐進村口的棗樹,就瞧見劉書記蹲在樹影下抽著焊煙。
煙桿兒一明一暗,嗆人的煙味兒混著暑氣飄過來。
馮越海捏了捏車閘,黑紅的臉上淌著汗,順著脖頸往同樣汗濕的的確良褂子上滲,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大海?」劉貴擡起頭,煙桿兒在鞋底磕了磕,煙灰簌簌往下掉,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滿臉的疲態,瞥了眼車後座上的素雲,並未多問。
他自顧自的愁苦,也沒心思跟馮越海寒暄,招呼了兩句,繼續緬懷逝去的愛情。
馮越海「哎」了一聲,正準備跳下車寒暄兩句,又瞧著劉書記模樣不對,沒再多餘礙眼,載著素雲直奔畜牧場。
後座上的豆芽菜,垂著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風一吹,額前的碎發飄起來,露出一雙腫得像核桃似的眼睛。
眼尾紅得透亮,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一看就是剛哭得狠了。
一落地,風似的跑開了。
何文從院壩路過時瞧了眼,心裡「咯噔」一下。
方才春燕哭哭啼啼地跑回村,這才多大會兒的功夫,怎麼素雲也哭成了這般模樣?
馮越海到了地方,把自行車往槐樹上一靠,顧不上擦汗,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粗聲粗氣地開口:「嫂子,人我給你送回來了,素雲後面估計得兩頭跑。」
何文看見馮越海那張帶著風塵的臉,趕忙沖馮越海使了個眼色,她的眉峰微微蹙著,眼底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你這也是本事,一口氣弄哭兩個姑娘。」
馮越海被何文點了句,一時無從辯解。
跟著何文進了大隊部的辦公室,何文拉過一把椅子,隨手倒了缸子涼茶,示意馮越海坐,自己則坐在桌子後頭。
「說吧,咋回事?」何文隨手擰開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馮越海一屁股坐下,剛動了動身子,扯著傷口一陣鑽心的疼,他「嘶」了一聲,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低頭一看,血漬透過的褲料滲出來,暈開一片暗紅。
他趕緊用手按住,臉上閃過一絲難為情的神色,黝黑的臉頰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想擺擺手說沒事,卻被何文一眼看穿。
「傷口裂了?」何文放下搪瓷缸子,她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馮越海跟前,伸手就要扯他褲子,「咋整的這是?你傷的不輕,來回這麼折騰,我看你這腿是不想要了?」
馮越海慌忙往後縮了縮,手死死按著傷口,囁嚅著:「沒、沒啥大事,就是不小心,不打緊……」
「不打緊?」何文瞪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贊同,「傷口都裂了,逞什麼強?」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笑,「你倒是會逞強,春燕正生著氣,她那嘴皮子厲害,心裡卻軟和,總該讓她心疼你些,省的心裡不對味。」
馮越海一聽要找春燕,臉更紅了,剛想搖頭拒絕,就聽何文又說:「現下什麼個情況?怎麼找上素雲了?」
馮越海這才定了定神,把素強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傷太重,八成要成植物人,想著讓素雲刺激刺激,死馬當活馬醫。至於能不能醒過來,全看天意。」
何文聽完,臉色越來越沉,她靠在桌沿上,手指緊緊攥著,指節都泛了白。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窗外的蟬鳴越發刺耳。素強若是醒不過來,那礦山的案子怕是難有突破。
她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看來隻能從素強帶回來的罐子下手。」
馮越海點點頭,他也是病急亂投醫,礦山的事兒他總覺得沒完。
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周正亮那邊還不知道素強還活著,他現在正殺紅了眼睛,動用一切手段,把案子牽扯出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往死裡定,一副誓要為素強報仇雪恨。
有關聯的,也就徐東民全須全尾的。現在怕是偷著樂呢虧得他提前上了船,立了功。不然這一波下來,他起碼得再裡面,啃三五年的窩頭。」
「他跟素強的情分擺在那兒,能讓他抓到把柄,他絕不會放過。」何文總覺得周正亮正等著這一天。
之前蟄伏之態,八成也是為了示弱。
現下扯出蘿蔔帶出泥,倒是能讓他大做文章。
於公與私,他都有必須要出手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