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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井屍

  井壁上的青苔被攪弄得零落斑駁,幾縷暗綠色的藻絲纏在屍體發間,像一團泡脹的爛棉絮。

  他蜷縮在井底的淤泥裡,肉骨相融,臉面朝下,一時分不清這裡面到底落著何人。

  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一個穿著灰布麻衣的半老太太,攏了攏袖筒,大著膽子往井裡瞥了好幾眼,嘴角掛著斜拉的嘴皮,唏噓不已。

  「造孽呦,這井眼兒幹了快三年了,這怎麼還有人能滑進去。」

  她旁邊的中年漢子,怕是腿腳不利索,拄著拐棍,使勁兒的敲著地面,沉聲道:「誰知道呢?我就說,不出水了,就該填上,這不,出事兒了不是!」

  「失足?」一個穿著利索鮮亮的年輕人嗤笑一聲,手指著井邊上蓋挪開的蓋闆:「誰失蹤蓋的這麼嚴實?怕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來報信的壯實漢子頂了一把,「別亂說,張主任擱那兒呢!」

  年輕人撇撇嘴,不再作聲,隻是伸長脖子往井裡看。

  井底的屍體被瘴氣籠罩著,隻能隱約瞧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氣壓低迷,悶熱難耐,腐臭從井內四散開來,單用手帕捂住口鼻,還是難掩危勢,很快便有人頭昏目眩,胸悶氣短。

  何文見狀,趕緊疏散人群,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而不得不留在當場的,何文則讓人取來薑片一人壓一片在舌下,以緩解癥狀。

  張主任緩了好一會兒,直到被姜味衝散了屍氣,才幽幽回了陽。

  他扶著一邊的老槐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裡充滿驚恐和慌亂。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農場上空,風卷著枯草碎屑在土路上打著旋兒。

  幾人中也隻有兩個姑娘家面色如常。

  周正亮比張懷中也好不了多少,吐的面泛菜色,眼珠子直愣愣的突出眼眶,看著進氣多出氣少。

  一時嘔的有些難受,氣兒都喘不勻,沒多會兒,便晃著兩條腿,擱車上躺屍。

  徐東民雖保有一絲體面,可臟腑間的翻湧擠壓,讓他痛苦不堪。

  徐主任面色凝重,掃了眼井裡的情形,便不再多看,艱澀開口:「張主任,不解釋下?比如這下面躺著的可能是誰?」

  張主任的臉本就嚇的蒼白可怖,嘴唇哆嗦著,腿腳打著顫,好半晌也立不住。

  被這麼一激,差點沒跪在當場,「我……我……」

  張懷中嚇得連連擺手,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一身衣衫汗的透濕,皺巴巴的吸在身上。

  往常私下裡處理了也算體面,可這直挺挺的就這麼擺上檯面,讓他怎麼圓?

  這裡面躺著的是誰,他怎麼知道!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他一邊說,一遍偷偷觀察徐主任的臉色,眼神裡滿含警惕跟戒備。

  徐主任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張懷中:「怎麼?你這裡丟了個人,瞧著死的時間也不短,你會不清楚?」

  這話一出,張主任的身體抖得愈發厲害,「我真不知道!

  咱們這裡進來的,有些損耗實屬正常。

  不是生病病故,就是想不開,有些個年邁的,老死在這兒的也不少。

  你讓我天天不吃不喝盯著實在是……」

  徐民東一聽這話,恨不得上去就給這昏聵的豬腦袋狠狠一逼兜!

  這農場什麼性質,誰不知道?

  說白了,就是個過渡性的監獄,看管跟教育這些犯錯誤的人,才是核心工作內容。

  這狗東西可倒好,人是一個沒看住,一問是啥也不清楚。

  真當他們是群傻子不成?

  「所以,這裡還剩多少人,他們目前又是什麼情況,你都不清楚?」徐東民冷笑著,手指向遠處的牛棚,「就說那裡,原先住著幾人,還有幾人活著?」

  「這……這我一時哪兒記得清,容我回去看看記錄!」這點張懷中的確沒說謊,農場裡什麼情況他的確不曾上心。

  死就死了,找個坑埋了的事兒。

  這裡大多都跟家裡斷了聯繫,這輩子估計都沒什麼機會再出這道門。

  還要他怎麼辦?

  一群社會的蛀蟲,指望他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噓寒問暖的生怕他們餓了病了?

  笑話!

  可心裡這麼想著,卻不敢真多嘴吐露實話。

  他也清楚,這事兒若是不交代個子醜寅卯,一個瀆職肯定是跑不掉。

  眼珠子滴溜溜的翻了幾圈,快速打著腹稿,話還沒編利索,隻聽一道聲音破空而出。

  「那裡面目前住著五人。其中有一對中年夫妻,另外三個老東西……老同志,是別的地方才轉來的,沒幾天。」

  壯實漢子顯然要更清楚些,見張主任為難,便將牛棚內的情況如實道來。

  「閉嘴!」張懷中一聽,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逐漸又被憤怒取代。

  何文將幾人的動靜看在眼裡,其中的搪塞、閃躲、顧左右而言他皆盡數落入何文眼中。

  看來這張主任很有些古怪。

  徐主任則忍不住發笑。

  真是在其位不謀其事,自己是一坨爛泥,還怕別人襯托出他的不堪。

  「怎麼?你張主任也怕別人知道,這位才是真正管事兒的?」

  壯實漢子也知道自己多了嘴,站在一旁,有些手足無措。

  「哪裡哪裡,粗人說的話,不中聽。等我把情況盤算清楚,再跟您重點彙報也不遲!」張懷中擡手擦汗,眼裡的精光一閃而逝。

  徐民東見他這樣,嘴裡哪有一句真話,「擇日不如撞日,走!我們去看看,咱們農場夏收的喧鬧!」

  說著擡腳就往東頭的田埂走。

  「可這……這還有事兒沒料理清楚不是?」張懷中瞥了眼身後的井口,意有所指。

  「報警處理。」徐主任言辭堅定,轉身朝素雲點了點頭,「就你這糊塗腦袋,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的事兒都折騰不清楚,難道指望你替他昭雪乾坤?怕也是一筆糊塗官司。這地兒讓人看著,我們過去轉轉,不妨礙!」

  不等張主任反應,轉身便朝東頭邁開步子。

  徐民東的膠鞋踩在爛泥地裡,碾過荒草,咔嚓作響。

  目之所及,本該豐收的田地裡,長滿了齊腰的野蒿,黃綠色的蒿葉在風中搖曳,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玉米杆子彎著腰,棒子上稀稀拉拉的綴著幾顆癟粒,黃弱地窩在幹葉裡。

  田埂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露出地下貧瘠的紅泥,隻落了幾隻麻雀,平添一抹生機。

  「這就是年產萬畝的『豐收田』?」徐東民蹲下身,撥開蒿桿,往裡看了看。

  頂裡頭,歪七扭八的雜著幾叢稻子,稀疏,乾癟。

  徐民東沒再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等下咱們參觀完,把今年交糧的賬本我看看。」

  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張懷中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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