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斡旋
雨後沉暗,灰黑色瀰漫在山間。
初晨天光陰宓,霧靄厚重,能見不過三五米。
農場的大門逐漸清晰,那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緊閉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守護著裡面的秘密。
何文擡手推了推,指尖觸到冰冷的鐵屑,彷彿摸到一塊凝固的寒冰。
「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長空,鐵門被推開一道縫隙,一股混雜著泥土以及牲畜糞便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誰啊?」門後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緊接著,一盞昏黃的馬燈從昏暗中探出,燈光搖曳不定,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何文上前一步,掏出腰間的工作證,舉到馬燈前,「我們是合作社的,後面這位是合作社徐東民徐主任,找農場負責人。」
馬燈後的人遲疑片刻,借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工作證,又上下打量了門口幾人一番,才不情不願地推開鐵門,側身讓幾人進去:「跟我來吧,張主任在辦公室。」
周正亮跨步向前,徐東民緊隨其後,素雲拿著記錄本的手微微顫抖著,也沒落了隊伍。
幾人前後進了農場,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布滿深淺不一的腳印,像是被無數人踩踏過的歷史痕迹。
路兩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窗戶裡透著微弱的光亮,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和低語交談,卻很快被風吹散,消失在寂靜中。
遠處的牲口棚裡,傳來牛羊的叫聲,還有幾個瘦骨嶙峋的身影。
走到一處相對氣派的磚房門口,那人提供下腳步,敲了敲門:「張主任,公社的人來了,說是要見您。」
「進來吧,」聲音低沉懶散,還有些……輕佻懈怠。
何文一行推開門,屋裡光線很暗,隻有一盞煤油燈卧在案牘,昏黃的火苗勉強照亮半間屋子。
一個穿著藏青圓領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表情。
這人大概就是農場負責人,張懷中。
「張主任您好,我是公社徐東民,今天冒昧過來,也是想看看夏糧收穫的具體情。昨晚大雨滂沱,就怕耽誤了進度。」徐東民開門見山,眼神緊緊盯著張懷中。
一路走來,場景蕭條,人員稀少,場院中央的石碾子蒙著一層黃土,縫隙裡還嵌著灰黃的稻殼,被風吹得簌簌最香。
遠處的田埂上,莊稼耷拉著,如垂垂老矣的翁婦,無力地指著灰濛濛的天。
這光景,能達到既定指標怕是不太容易。
張懷中撣了撣煙灰,嘴角扯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別站著,快坐,地方簡陋,見笑見笑。
夏收糧的確遇到些困難,咱們這地兒人手不算豐沛,活兒倒是不少,遇上點小災小難的,也就能勉勉強強湊合著吧。」
「湊合?怎麼湊合?」徐東民本就一腦門子官司,見張懷中這副弔兒郎當的模樣,心中火氣大盛,聲音不免帶著一絲強硬的質疑,「能達標就達標,夠不上就夠不上,怎麼算勉強湊合?」
張主任的臉色微微一變,「我們合理協調場裡全員,爭取達到上級下達的命令指標。隻是有些不服管教的,還有些腿腳不便利的,要花費些功夫。這進度就有些耽擱。」
聽到此處,素雲的心瞬間揪成一團。
農場說白了就是讓犯錯之人痛改前非的地界。
說是搞生產,內裡更側重身心錘鍊,講求的從來不是以德服人。
周正亮心裡也是難受的緊,他自是知道中間門道,身體強健的也能生生熬出毛病,更何況那些年邁病弱的?
素強這些年要不是他明裡暗裡照看著,還不知道要落到何種田地。
徐東民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眼神銳利,聲音不免加重了幾分:「哦?這話我怎麼聽不大明白。
之前青黃不接時,咱們農場給的數據可要精彩許多,怎麼?今年年景繁榮,反而遇上難處了?」
張主任被徐東民陡然提升的氣勢唬了下,頓時收斂起剛剛的漫不經心,眼神微閃:「徐主任,您別激動。我也是估猜個大概,具體的還要等夏收結束後才能給出答卷。」
「哦?張主任這多年工作經驗,怕是藏拙了。」徐民東一聽這搪塞推諉的說辭,聲音頓時冷了下來,「這糧食都擱地裡面,能收上來多少,心裡沒點數兒?」
這話鋒轉的得快,驚的何文也忍不住側目看向徐主任。
張主任臉色瞬間白了白,手裡的香煙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彎腰去撿,卻又被徐東民伸手攔住去處。
「怎麼了,你們……這是要審犯人還是……」張懷中心裡快速盤算,細細回憶之前是否有地方得罪過徐東民而不自知,「我有什麼好隱瞞的?」
「我們進來也有十來分鐘,這前前後後也就隻見過兩個活人,怎麼?這裡就算不是什麼重鎮關口,也不該這般蕭索!」徐東民冷笑一聲,「你外面這場景可不像能年交萬噸糧食的模樣。」
這一點何文也關注到了,除了土坯房內隱隱傳出的動靜,這裡的確過分冷清了些。
說是農場,更像是墓園,蕭索,空寂。
氣氛一時凝固。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看著有些年歲卻壯實的工人推門進來,神色略慌張的附在張主任耳邊低語了兩句。
張主任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的溜圓,顯然被消息驚的不輕。
何文跟周正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一絲驚疑。
待張主任反應過來,也不管什麼待客之道,轉身就往外走。
「我們也跟過去看看。」何文徵詢徐主任意見,四人也緊跟步伐一路繞到農場北邊。
風卷樹枝嘩啦啦的瘋魔張揚,幾人越走越偏,荒草叢生,滿目蒼涼。
一口枯井坐落在農場西北角,周圍被齊腰的野草遮蔽,不扒拉開根本發現不了。
井口邊鋪放著一塊破舊的木闆,木闆上布滿裂縫和青苔,幾個農場工人圍在井邊,神色驚恐地議論著什麼。
何文一行擠開人群,一股刺鼻的腐臭直衝天靈蓋,重重擊穿靈魂。
恍惚間彷彿掉進畜牧場的化糞池內。
「散開,別圍著!」張主任實在沒忍住,便揮手驅散人群,邊俯身乾嘔。
一束光衝破井壁內的黑暗,一具蜷縮的屍體露出半邊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