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血人
馮越海沉吟片刻,礦燈的光束掃過巷道斷斷續續的血跡,又望向洞口外的山林,滿眼決斷。
「瘦猴,你守著暗道出口,鐵牛跟著我順著血跡追!」
兩人點頭應和,兵分兩路。
鐵牛攥著撬棍在前引路,礦燈的光柱牢牢鎖著地面那串血跡,深淺不一的血點在碎石路上蜿蜒。
時而密集如線,時而稀疏零落,顯然受傷之人腳步踉蹌,走得極不穩當。
巷道裡的風愈發凜冽,從後山出口灌進來,卷著巷道深處的腥氣直往鼻間鑽,那味道比作坊裡的似乎更為濃郁。
腥氣中還摻雜著一絲焦糊氣,像是焚燒後的殘留餘味。
鐵牛跟在身側,礦燈掃過兩側岩壁,忽然指著一處低喝,「馮連,快看!」
光束落點處,岩壁上平整鑿面上多了幾道新鮮劃痕,觸感粗糙鋒利,還帶著未散盡的潮氣,「剛留下不久,這人傷的不輕,撐不了太久。」
話音剛落,前方巷道忽然出現一道岔口,左右兩條通道皆是漆黑,礦燈光柱探過去,能看見兩條道的地面都鋪著碎石。
血跡沿著左邊蔓延,消失在光的盡頭。
「往這邊!」
鐵牛低聲喊道,腳步剛要擡起,就被馮越海擡手按住。
「慢著。」
馮越海的礦燈緩緩掃過岔口岩壁,右側通道入口處的碎石上,摞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礦粉,跟作坊裡殘留的,別無二緻。
粉堆下壓著半片乾枯的草葉,草葉邊緣被碾的發黑,「這是障眼法,故意將血跡引去左路。」
他蹲下身,指尖撚起那撮礦粉,又摸了摸右側通道的地面,碎石下沾著一層薄薄的濕痕,像是用浮灰遮蓋了,留下模糊的輪廓。
「這人能在礦洞裡活著藏匿,定然不會將自己擺在明面上,走右路!」
鐵牛立刻跟上,剛踏入右側巷道,空氣中的焦糊味驟然濃重,還多了一股刺鼻的煙火味。
巷道比主道狹窄,兩側岩壁沒經過精細修整,鑿痕粗糙,頂部的馬燈也少了大半,隔老遠才能看到一盞。
燈盞上附著厚厚的煙塵,顯然曾被點燃過。
走了約莫百米,前方傳來隱約的滴水聲,在死寂的巷道中鬼魅唱響。
混著粗淺的呼吸聲,頭皮不禁有些發緊。
馮越海示意鐵牛噤聲,腳步放的極輕,鞋底碾過碎石,又沉沉壓下,儘可能不發出任何響動。
礦燈光柱緩緩前移,盡頭赫然有幾個廢棄的木箱子闖入眼簾。
箱子早已腐朽,裡面散落著破碎的陶罐,罐壁上還沾著好些白色粉末,跟血跡混成一片,依稀朝著箱子後方延伸。
「小心有埋伏。」
鐵牛壓低聲音,握緊腰間的短刃,從馮越海左側斜插著向前探去。
兩人左右迂迴,緩步上前,礦燈猛地照向木箱後方,卻沒看見人影,隻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嵌在岩壁上。
洞口被一塊破布麻袋擋著,沾著點猩紅灰白,風一吹便輕輕晃動。
鐵牛掀開麻布簾子,一股熱浪裹挾著刺鼻氣味撲面而來。
礦燈粗粗掃過,兩人皆是心頭一震。
這是一間約莫丈餘見方的石室,石室中央壘著一個簡易的土竈,竈膛內餘溫尚在,竈上鐵鍋內殘留著糊狀黑色殘渣,氣味刺鼻難聞。
石室角落堆著幾袋麻包。
打開一看,裡面全是研磨好的礦粉,白花花的一片,透著詭異的光澤。
而地面上的血跡,徑直通向石室的另一側,石門虛掩著,縫隙裡滲出淡淡的血腥氣,還有極輕的喘息聲,氣若遊絲。
馮越海示意戒備,隨後緩緩推開石門。
礦燈將門內的景象照的透亮,隻見地上蜷縮著一個血人,臉上紅白交錯,看不清模樣。
左臂被布條胡亂纏著,血色浸透,暗紅色的血珠正順著指尖往下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凝成新的血點。
他雙腿蜷縮,身子不停發抖,聽見動靜,眯著眼擡頭,滿眼的絕望跟驚恐幾乎要溢出眼眶,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
馮越海緩步靠近,礦燈的光湊近那人的臉,才看清他的慘狀:
眼角開裂,顴骨皮肉外翻,嘴角被硬生生撕裂到耳根,嘴唇腫的像發麵饅頭,微微長開著,裡面空蕩蕩的沒有半分舌頭的輪廓。
他被人用鈍器割去了舌頭,那模樣,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唏噓。
那人死死盯著馮越海三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氣音渾濁破碎,彷彿有無盡的苦楚要訴說。
他身子抖的厲害,卻依舊死死蜷縮著,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拼盡全力護在腿彎處,那裡藏著幾個巴掌大的陶土罐子,罐子裹著破舊的粗布,被他按的緊緊的。
哪怕手臂顫抖,哪怕傷口被扯得劇痛,指尖都沒有半分鬆開的意思,像是那幾個罐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馮越海站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震撼、不忍,還是沉甸甸的警惕。
背後一夥人,心狠手辣,他早有領教,但凡落入他們手裡,不是被滅口拋屍,就是被逼得徹底淪為腐朽的蛀蟲。
能憑自己本事活著逃脫的,他至今未見一人。
眼前這人,渾身是傷,舌頭被割,卻還能喘口著氣兒,其中艱險可想而知。
可這份僥倖,在這兇險的局勢裡,又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他看著那人眼底的絕望跟執拗,心頭掠過一絲惻隱。
可轉念,卻被叵測的人性澆滅。
誰又能料定,這一切不是刻意演出來的苦肉計?
「別愣著了,救人!」
馮越海回過神,不敢有半分耽擱,無論敵友,保住性命,才能勘破真相。
鐵牛即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托住那人後背,馮越海則輕輕擡起他的雙腿,這人渾身綿軟無力,像是沒了骨頭,任由兩人搬動。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腿彎處的陶土罐子,喉嚨裡的「嗬嗬」聲越發急促,帶著濃濃的哀求。
「放心,罐子給你帶著,丟不了。」
馮越海看懂了他的眼神,彎腰小心地將那幾個陶土罐子抱起來,裹進乾淨的粗布裡,隨即塞進背包。
那人見罐子被妥善收好,緊繃的身子才稍稍鬆了些,頭一歪,昏死過去,氣息羸弱不堪,分不清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