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馬哥，你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的採購，你給我說說，現在的供銷社，跟幾年前相比，有什麼明顯的變化沒？」

　　聞言，馬俊彥當即仔細思考了下，才緩緩開口：「確實變化不小，貨雖然比以前多了，可賣的速度卻慢了。以前什麼東西都陽憑票供應，有票就能賣出去，現在……」

　　他認真的想了想，繼續說道：「現在好多貨堆在倉庫裡都出不去，尤其是布匹、日用品這些，以前都是搶著要的，現在反而賣不動了。」

　　如今的馬俊彥就在公銷合作社的倉庫上班，這些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陳業峰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現在看著穩當的工作，以後可不一定。馬哥，你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供銷社是靠國家統購統銷撐著的，配額一收緊，貨就進不來。

　　政策一放開，外面的商戶就能跟你競爭。你想想，這兩年政策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寬鬆？外面做買賣的人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多？再這麼下去，供銷社能撐多久？十年？二十年？你今年三十一，幹到五十歲退休還有二十年，你確定供銷社能讓你安安穩穩幹到退休？」

　　「這……」聽到這話，馬俊彥明顯呼吸變得加重。

　　就連一旁的劉正清對他都是刮目相看，不知道一個初中都沒有畢業的人，怎麼知道這麼多，還分析得條條是道。

　　看到兩人臉龐上的疑惑，陳業峰解釋道：「我經常去縣裡、海城賣魚，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多，總是聽人談起這樣的話題。聽說北方廠子已經在裁員了，好多地方的供銷銷社也在縮減編製。現在看著穩當，那是因為風還沒有吃到咱們這邊來，我相信，以後這股風儘早要來的。」

　　他沒有說九十年代的下崗潮，也沒說那些國營大廠成批倒閉的事情。

　　這些話說出來，他們也不會相信，也無法理解。

　　但他發現說完之前的那些話，馬俊彥明顯動搖。

　　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他能清楚的感受到時代的危機感。

　　見他並沒說話，陳業峰繼續蠱惑道：「馬哥，你現在被那個空降主任邊緣化，好好的採購幹事沒得做，讓你去管倉庫，說白了就是被人家當苦力使。以你的才能，你能甘心？以後供銷社真撐不住了，你確定自己不是第一批被裁員的？」

　　「還是說想著，換個地方就這樣繼續待著，每天就過著一眼能看到頭的日子？」

　　「我知道，現在我的實力還很弱小，很多人都看不上。但是，海峰水產不是小打小鬧的攤子。我在海城有兩個鋪面，是買的，不是租的。我在鎮上還有一個兄弟水產店，在斜陽島有養殖場和曬場。我有漁船，有穩定的貨源，有固定的客戶。這些不是我吹出來的，劉叔都知道，你可以問他。」

　　「我不是讓你來給我打工的，我是請你來幫我管店的。而且，我給你開的底薪，一個月五十塊，比供銷社高十幾塊。年底按純利潤的百分之五分紅，店裡的吃住我全包。」

　　馬俊彥猛然擡起頭來，雙眼中全是激動。

　　這待遇實在是太好了，那些國營廠管理層恐怕都沒有這麼高的工資。

　　此時，劉正清都有些懵，似乎不敢相信陳業峰會開出這麼高的條件。

　　馬俊彥不愧是見多識廣的人，微微失神後，旋即鎮定下來：「你說想找我去當店長，這個店長具體要管哪些事？」

　　「管店裡的日常運營。」陳業峰解釋道，「進貨出貨的安排，庫存管理、跟酒樓客戶的對接，還有散客的接待，賬目的審核，以及店裡人員的調配…這些都需要店長來統管。我平時要出海打魚，還要顧著鎮上的店和斜陽島那邊的貨源，不可能天天蹲在海城。我需要一個能替我坐鎮的人，讓我能把後背交給他。」

　　「你就這麼看好我？」

　　「那肯定，我這人雖然沒有什麼本領，但看人一向都很準，把店鋪交給你，我放一百個心。你現在被人壓在倉庫裡，幹到死也就這樣了。」陳業峰繼續道，「但是到了我這裡了，要是幹得好，工資以後還得漲。」

　　「更重要的是，你來我這裡，能獨當一面，我可以給你絕對的權力，讓你大展拳腳。以後等時機成熟，咱們的規模再擴大，你就是合夥人，而不是打子仔。」

　　「嘶～」

　　陳業峰的話，讓馬俊彥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個年代，還沒有誰能說出這樣的話。

　　又是高薪，又是年底分紅，又是絕對權力，以及合夥人。

　　陳業峰幾句超前的理念，直接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想法，更是徹底擊潰了他最後的猶豫。

　　這個年代，普通人謀生隻求一份穩定的工作。

　　公司的領導高高在上，與僱工界限分明，根本不可能有人願意分享利潤，更不會許諾合夥共事的理念。

　　原本馬俊彥受到那空降主任的打擊，也一直忍辱負重，就是想著能有一份安穩的營生，養家糊口。

　　他都沒想到，陳業峰如此看重他，給的待遇也這麼好。

　　他用布擦了擦眼鏡，重新戴上，目光鄭重的看向陳業峰：「阿峰兄弟，說實話，你今天說的這些，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大家都說供銷社的工作是鐵飯，很牢靠。可隻有我清楚其中的難處。不瞞你說，我早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早就想辭職不幹了，可又怕找不到好的出路。」

　　「之前我當幹事的時候，滿腔熱血，想好好奉獻自己的力量，為人民服務。可沒想到被人處處擠壓，一身本事白白浪費。」

　　「既然你願意給我這麼高的待遇，這麼信任我，這份胸襟與眼光，我是徹底服了。」

　　「明天我就去遞交辭職申請，供銷社那邊收尾工作我妥善處理好，不用幾天，我就去你那水產店上班。我肯定盡心儘力，不會辜負你這份信任。」

　　看著馬俊彥信誓旦旦的表情，陳業峰鎮定的道：「你不需要好好考慮一下，跟家人商量？」

　　「沒事，男子漢要有魄力，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人份上，我還有什麼好顧慮的。」有的機會稍縱即逝，馬俊彥知道自己不能錯過。

　　「俊彥……你都想好了？」劉正清看向自己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