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夫妻同心
他知道自己的女婿可是大專生,要能力有能力,要才華有才華,怎麼能被人壓著,爛在那個破倉庫裡?
劉正清倒是覺得自家女婿跟著陳業峰幹也不一定是件壞事。
人家陳業峰以前連條破船都沒有,現在漁船、店鋪、拖拉機,樣樣都備齊了。
「爹,我都想好了,反正我待在那裡,郭項平那王八蛋也不會讓自己好過的。老子乾的好好的,他非讓我去守倉庫,讓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代替我的工作,我哪裡肯服氣?」馬俊彥憤憤不平的道。
郭項平就是鎮上供銷社從縣城空降的主任,而代替他工作的人,也不是別人,而是他帶出來的徒弟。
他早就看不慣兩人狼狽為奸,與其待在那個鬼地方磨日子,還不如趁早出來,搏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事情談妥,陳業峰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已經快十點了,便站起來告辭。
馬俊彥把他和劉正清送到院門口,三人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路上小心的客套話。
劉秀芳也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已經打瞌睡的小兒子,站在門檻後面沖他們揮手。
劉正清又彎腰摸了摸外孫的頭,叮囑了兩句要聽話,才依依不捨地上了自行車後座。
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村道上晃動著,自行車顛簸著往石埠村方向騎去。
一直看著那道手電筒的光消失在村道盡頭,馬俊彥才轉身回了院子。
他把院門關好,又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
馬俊彥推門進屋的時候,劉秀芳已經把兩個孩子安頓睡下了,正坐在八仙桌旁收拾剛才喝茶的杯子。
「都睡下了?」馬俊彥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也不管涼不涼,仰頭灌了一大口。
「都睡了,小的那個鬧了一陣,非要等外公回去再睡,結果沒撐住,剛挨著枕頭就著了。」劉秀芳把杯子摞在一起,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探尋,「談得怎麼樣?我看你們在屋裡說了好半天。」
馬俊彥他沉默了一會兒,就把剛才陳業峰說的那些話簡單地複述了一遍。
劉秀芳靜靜的聽他把話說完,也沒有插嘴。
她把摞好的杯子端起來放進托盤裡,又拿起抹布把桌上的水漬擦乾淨。擦完桌子,她才坐下來,看向自家男人。
「你自己怎麼想的?」
「我已經想好了,答應辭職跟著他幹。」馬俊彥認真的說道,「供銷社那邊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那姓郭的把我壓在倉庫裡,天天給人搬東西,一身本事全爛在那裡。我不怕吃苦,但我不想就這麼窩窩囊囊地熬日子。」
他頓了頓,看著妻子的臉,語氣多了幾份柔情:「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你和孩子,供銷社好歹是個鐵飯碗,說出去也體面。我要是辭了職去給私人幹活,你那些同事問起來,我怕你臉上掛不住。」
「有什麼掛不住的。」劉秀芳也不在意,「你在供銷社倉庫搬東西就體面了?以前的客戶見了你,問你怎麼不幹採購了,你怎麼說?說被人穿小鞋調去當苦力了?那才叫沒面子。」
馬俊彥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這老婆平時看著溫溫柔柔的,說話卻從不拐彎抹角,當了這些年老師,訓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再說了,你那徒弟現在把你的位置坐了,跟姓郭的穿一條褲子,整天在你面前晃來晃去,那個嘴臉我見過。你在倉庫裡幹活,他跑到倉庫門口晃,嘴上喊著你師父,心裡不定多得意。」劉秀芳越說越氣,「光沖這個,辭了也不可惜。省得你天天回來拉著一張臉,跟欠了誰八百吊錢似的。孩子們都不敢惹你,家裡氣氛跟冰窖一樣。」
馬俊彥不由嘆了一口氣,手指微微捏緊。
他媳婦說的太對了。
這大半年他在供銷社受的氣,全都帶回了家裡。
他不是一個會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但他沉默的時候比發火更可怕,整個家裡的氣氛都像繃緊了的弦。
有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抽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誰叫都不理。
「我就是怕萬一幹不好……」他輕聲說道。
「沒試過怎麼知道幹不好?你可是大專生…」劉秀芳當即打斷了他的話,「你忘了你剛進供銷社的時候了?那會兒你什麼都不會,連算盤都打不利索,還不是一步一步幹到了採購幹事?七八年沒出過一個錯,全縣的供銷系統都誇你賬管得好。
你那會兒行,現在就不行了?這些年,別的我沒見過,但我這雙眼睛還不瞎,你在供銷社怎麼盡心儘力的,我全看在眼裡。你的本事到了他那個小水產店,還能不夠用?」
她站起來,走到馬俊彥身後,把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行了,別瞻前顧後的。家裡有我,我那十幾塊錢的工資雖說少得可憐,但好歹餓不著孩子。你那邊要是幹得順心,咱們就繼續幹。要是實在不行,以你的本事,還怕找不到別的事做?反正不會餓死。」
馬俊彥擡起手,握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
那隻手因為常年握粉筆,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關節處的皮膚被粉筆灰蝕得有些粗糙。
他握著這隻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在供銷社被人踩在腳下的時候沒哭,被徒弟搶了位置的時候沒哭,可聽到媳婦這番輕描淡寫的話,心裡那道堤壩卻像是被洪水沖了一道口子。
「你放心。」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馬俊彥這輩子沒有什麼大本事,但我答應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一定好好乾,讓你跟孩子過上好日子,給你買綢子做的衣服,那個比的確良透氣。」
劉秀芳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笑了:「綢子的就不用了,穿著上課粉筆灰蹭上去也心疼。買件耐穿的衣服就行,這件碎花的穿了三年,袖子都快磨破了。」
她轉身去把桌上的搪瓷杯端進竈房,轉頭說道:「早點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去供銷社交辭職申請嗎?別頂著一雙黑眼圈去,讓人家看你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