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你好,1985
除夕那天,陳業峰起了個大早。
按廉州這邊的規矩,除夕上午要貼對聯、請門神,下午祭祖,晚上吃團年飯。
今年團年飯,他們決定一家子一起。
正好阿財娶了新媳婦,幾家人在一起更加熱鬧。
他從竈房裡端出一碗陳母早就熬好的漿糊,帶著三子把新宅和老宅的門窗挨個貼上大紅春聯。
三子個子不夠,搬了條闆凳踩上去,陳業峰在旁邊扶著,嘴裡喊:「往左一點,再往右一點,哎呀,歪了歪了。」
三子被他指揮得滿頭大汗,最後把漿糊刷子往他手裡一塞:「你行,那你自己來。」
「老子來就老子來。」
「你充誰老子呢。」
聽到陳父的話,陳業峰縮縮脖子,笑著接過刷子,三兩下就把橫批貼得端端正正。
三子站在一旁,有點傻眼,他沒想到二哥真貼的這麼好,嘴裡不服氣的嘟囔著:「明年我肯定比你貼得好。」
下午祭祖,陳老爺子領著全家老小在老宅堂屋擺上供品,點上香燭,按輩分依次磕頭。
陽陽被周海英抱在懷裡,也跟著拜了三拜,小傢夥不明所以,隻覺得熱鬧,拜完還咯咯笑了一聲。
老太太在旁邊拿手帕按了按眼角,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被鞭炮聲蓋住了。
幾個小孩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兜裡揣著幾顆鞭炮,時不時掏出來一顆,蹲在地上劃了根火柴點著了,捂著耳朵跑開,「啪」地一聲炸響。
年夜飯擺了兩大桌。
陳母、張鳳,和周海英還有林月嬌從下午就開始忙活,整間竈房像泡在一團暖烘烘的霧裡。
天黑下來的時候,兩張八仙桌上擺滿了菜。
白切雞、清蒸魚、沙蟲粉絲湯、蒜蓉扇貝、一盆清湯魚丸、一碟炸春卷、還有一盤陳母做了一下午的芋頭扣肉。
陳老爺子坐在上首,旁邊坐著老太太,今天換了一身暗紅色的新棉襖。
陳父和陳母坐在一側,大哥一家坐另一側,陳業峰一家也坐了過來,阿財今天也帶著林月嬌第一次在陳家過年,坐在桌子靠邊的位置,像是還沒完全適應這熱鬧的氛圍。
倒是陳業梅沒有回來,旅途太遠了,來回太奔波,就選擇在學校裡過年。
陳父開了那壇泡了三個月的海星酒,先給老爺子滿上一杯,再給自己倒上,端起來抿了一口,滿意地咂了咂嘴。
陳業峰也倒了一杯:「來,大家幹一杯,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大家紛紛舉杯,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氣氛十分融洽。
往年除夕,吃完飯就各自散了。
今年不一樣,電視機搬到了堂屋正中央,天線架在屋頂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信號時好時壞,畫面裡的人影偶爾閃幾下雪花。
陳業峰蹲在電視機前面調了半天,畫面從滿屏雪花變成了模糊的人影,又從模糊的人影變成了能看見臉的輪廓。
「草,什麼鬼東西!」
他使勁拍了拍電視機的側邊,用那幾下拍打當作最後一道調試。
「好了好了,能看了,哎呀,二哥你走開點!」三子出聲大叫道。
「哎呀,看來還得用暴力。」看著有圖像了,陳業峰得意一笑的同時,白了三子一眼。
此時。
屏幕上出現了央視春晚的標誌,鮮艷的紅色背景在冬夜的暖光下格外醒目。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今晚是除夕,中央電視台要直播春節聯歡晚會。
這是1985年的春晚,陳業峰記得前一世這一屆春晚是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辦的,場面比前兩屆更大,但直播出了不少岔子,觀眾投訴信堆成了山,央視後來不得不在新聞聯播裡向全國觀眾道歉。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有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拍電影》,還有馬季的相聲,董文華和柳培德在工人體育館裡合唱《十五的月亮》,馬三立那段《大樂特樂》讓台下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這些零碎的畫面在他腦海裡浮浮沉沉,像一盤放得太久的老磁帶,有些地方清晰得要命,有些地方已經模糊得隻剩輪廓。
陳母把爐子拎到電視機旁邊,又往爐膛裡添了兩塊新炭,紅彤彤的火光映在電視機屏幕上,跟屏幕裡那些跳動的畫面疊在一起。
她還端來了一大盤炒花生和瓜子,還有一碟切成小塊的年糕,說今晚要守歲,得準備點零嘴。
陳父在旁邊插了一句,說守什麼歲,等會兒春晚一開始,你看得比誰都起勁,哪還記得什麼守歲的規矩。
陳母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幾個小夥手裡攥著幾個鞭炮,時不時往爐子邊湊一下,被陳母一把拽回來。
「都幹什麼,都不要命了,說了別靠那麼近,火星子濺到身上過年得挨罵。」
欣欣和榮榮擠在一張小闆凳上,榮榮手裡還抱著那個已經有些褪色的布娃娃,那是去年陳業峰從鎮上給她買的。
陽陽在周海英懷裡扭來扭去,小手朝電視機屏幕伸了又伸,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周海英拿撥浪鼓哄他也不管用,隻好把他換了個姿勢抱著,讓他臉朝著電視機,小傢夥這才安靜下來。
八點整,電視屏幕裡出現了工人體育館的全景鏡頭,燈光璀璨,掌聲如雷。
穿著大紅色禮服的趙忠祥和張瑜走到舞台中央,聲音從電視機喇叭裡傳出來,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鄭重和熱情。陳
母放下手裡的瓜子,眼睛直直地盯著屏幕,嘴裡念叨:「這個主持人我見過,去年也是他。」
陳父回道:「那是趙忠祥,新聞聯播裡經常看到。」
陳母狡辯道:「誰不知道那是趙忠祥,用你說!」
「……」
陳父被她噎了一句,訕訕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三子最期待的就是陳佩斯和朱時茂的小品。
當陳佩斯穿著那件破棉襖從後台跑上來的時候,三子第一個笑了出來,欣欣和榮榮也跟著笑,其實她們根本不知道在笑什麼,隻是覺得那個光頭叔叔的樣子很滑稽。
陳佩斯在台上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牙齒打顫地說「我就是想拍個電影」的時候,陳父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搪瓷杯裡的酒都灑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