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村小學
楊麗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偏過頭看了陸遠一眼,陸遠也正一臉疑惑地回望她,兩人對視了一秒,同時把目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院子東南角的龍眼樹下,用幾塊木闆和竹籬笆圍了個簡易的棚子。
棚子不大,地上鋪著乾淨的稻草,角落裡擱著個搪瓷盆,盆裡還剩下幾塊吃了一半的紅薯。
一頭比狗大一些的野豬正趴在稻草堆上打盹,聽見動靜,懶洋洋地擡起腦袋,鼻子裡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響。
它的毛色灰黑相間,鬃毛從脊背上一路豎到後頸,嘴邊的獠牙還沒完全長出來,隻露出兩小截白尖,跟鄉下泥地裡打滾的肥豬完全是兩個物種。
「這……這是野豬?」楊麗蹲在柵欄外頭,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都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你們把野豬養在院子裡當寵物?」
「它叫嘟嘟,是我二哥從獵戶手裡買回來養的,當時很小一隻,現在都長這麼大了。」三子蹲在柵欄旁邊,把手伸進去撓了撓嘟嘟的下巴。
嘟嘟眯起眼,發出舒服的哼唧聲,腦袋往三子的手心裡蹭了蹭,尾巴在稻草上甩來甩去,那模樣跟村裡任何一條看門狗都沒有區別。
但是身上乾乾淨淨的,毛色發亮,跟農村家裡養的那種黑乎乎、髒兮兮的家豬完全是兩個樣子。
「這傢夥兇不兇?」陸遠來了興趣,蹲下來舉起相機對焦。
嘟嘟似乎對那個黑乎乎的長鏡頭有些好奇,往前湊了湊,拿鼻子在鏡頭上碰了一下,在玻璃片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印子。
陸遠笑著拿袖口擦乾淨鏡頭,趁機按下了快門。
「兇倒是不兇,就是有點貪吃,給它一塊紅薯就能跟你跑一整天。平時也不關著它,自己在院子裡溜達,跟狗一樣。」陳業峰走過來,在嘟嘟的腦門上拍了一下,「今天因為你們來了,怕它嚇著客人,才臨時關起來的。有一回村裡有人來收豬,遠遠看見它在院子裡跑,還問我們要不要賣,我說這是寵物不是肉豬,那人看了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養野豬當寵物,這我還是頭一回見。城裡人養貓養狗養鳥,哪有往家裡養野豬的。」陸遠一邊笑一邊調整焦距,嘟嘟配合地擡起頭,給了他一個正面的特寫。
鏡頭裡,野豬那雙黑亮的眼睛透著幾分機靈,跟它粗獷的外表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陳業峰微微有些得意道:「我這野豬可極為通人性,還會幫忙趕海呢。」
「真的假的?」聞言,楊麗兩人都是一陣錯愕,都以為陳業峰在吹牛。
陳業峰也沒有狡辯,偏頭朝廚房方向看去:「娘,這幾天這傢夥在家裡老不老實,今天有沒有搗亂?沒有鬧騰吧?」
陳母在竈台邊洗手,隨口回道:「挺老實的,也沒有鬧騰,就是早上喂它的時候拱了下門,我罵了它幾句,就老實了。」
楊麗也忍不住站在旁邊觀察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陳業峰:「這樣關得住嗎?聽說野豬的脾氣都很暴躁,會不會跑掉?」
「小時候跑出去過一次,跑了幾裡地又自己跑回來了。」陳業峰道,「現在趕它走都不走,賴在這兒了。」
楊麗站起來,眼睛把院子又掃了一遍。
龍眼樹的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的石磨上蓋著舊帆布,牆角的漁網被整齊地捲起來靠在一根竹竿上,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靠牆根排著。
這院子不像城裡那種精心打理的庭院,卻處處透著一股子過日子的踏實勁兒。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個念頭回頭寫稿子的時候,可以把這頭寵物野豬也寫進去,不佔多少篇幅,就一兩筆,但能讓整篇報道多一層煙火氣。
新聞不能光靠煽情,這種接地氣的生活趣味反而是最難捕捉的。
從院子裡出來,楊麗看了一眼手錶,時間還早。
她想起飯桌上陳父提到的那個被颱風颳倒、後來靠捐款才修起來的學校,心裡一直記著。
她偏頭跟陸遠商量了兩句,陸遠點了點頭,拎起相機包說走吧,反正順路,拍完學校再往回趕也來得及。
學校在村子的南邊,步行過去也就十來分鐘。路兩邊是成片的木麻黃樹,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樹葉颳得嘩嘩響,地上鋪了一層深褐色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
陳業峰在前面帶路,邊走邊介紹。
「這是村裡的老水井,以前大家都來這裡挑水吃,現在有的家裡裝了壓水井,來這裡挑水的人少了。」
「那邊是村裡的曬穀場,秋天的時候曬花生曬稻穀,農閑了就成了孩子們踢毽子跳房子的地方。」
學校的校舍是一排磚瓦平房,白牆灰瓦,牆根刷了半人高的藍漆,因為是新建的,看著還挺新。
院子裡的旗杆上飄著一面有些褪色的紅旗,風過的時候獵獵作響。
今天雖然是星期天,不過依舊有附近村莊的孩子到學校裡來玩耍。
幾個孩子還在操場上追著玩,其中一個在翻跟鬥,另外兩個趴在地上打彈珠,泥地裡的小洞磨得光滑無比。
看見有陌生人走過來,孩子們停下動作,好奇地盯著他們,眼神裡有疑惑也有緊張,倒也沒有躲起來。
一個膽大的男孩從地上撿起彈珠揣進兜裡,朝陳業峰喊了一聲「阿峰哥」,然後又轉過頭好奇地打量那兩個城裡來的陌生人。
楊麗彎下腰問他叫什麼名字、上幾年級。
男孩說叫小樹,上三年級。
楊麗又問他最喜歡什麼課,他說最喜歡算術課,算術老師會教他們打算盤。
陸遠蹲在旁邊拍了幾張孩子們在操場上玩的照片,還把小樹叫到旁邊,給他拍了一張單人照。
小樹站得筆直,兩手貼著褲縫,表情極其認真。
陸遠笑著說回頭把照片洗出來寄給他,小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頭髮花白的校長從辦公室裡迎出來,自我介紹姓李,管理這學校已經十幾年了。
他領著楊麗和陸遠在校園裡轉了一圈,告訴他們去年那場颱風把舊校舍的屋頂整個掀翻了,牆也塌了一半,孩子們隻能去知青宿舍上課。
「後來劉村長跟阿峰兩人帶頭捐款,村裡能出錢的出錢,能出力的出力,社會各界也捐了不少,這才把新校舍修起來。」
說著,李校長目光落在同行的陳業峰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