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返程
候車室門口人流量沒有白天多。
不過也有乘客陸陸續續進去。
扛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拎著編織袋的…
陳業峰掏出車票攥在手裡,左右看看,然後往裡走。
檢票很順利,檢票員接過車票,咔噠一聲打了孔,下巴往站台方向一努:「快點,車快開了。」
陳業峰接過票,加快腳步穿過通道。
站台上,一列綠皮火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車身斑駁,綠色的漆面被歲月磨得發白,露出一塊一塊的鐵鏽。
乘務員站在車廂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大鐵鑰匙,扯著嗓子喊:「排隊排隊!別擠!票都拿出來!」
陳業峰找到自己的車廂,擠了上去。
車廂裡熱浪撲面,與外面的冷冽形成鮮明的對比。
大家都在忙著找自己的座位,搬運行李。
陳業峰找到自己的座位,運氣不錯,是個靠窗。
他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擠出一個空當塞進去,然後坐下來。
座位硬邦邦的,椅背直挺挺的,坐上去脊背不由自主就綳直了。
對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灰色中山裝,上衣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看著像是個出差的幹部。
他正低頭看一份報紙,報紙折得整整齊齊,隻露出報頭「X民日報」四個大字。
旁邊是一個胖胖的婦女,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她的眼睛半閉著,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眼看要睡著了,又猛地擡起來,周而復始。
過道對面坐著個穿舊軍裝的老頭,胸前別著一枚褪了色的獎章。
火車上形形色色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
大家萍水相逢,難得彙集在同一個車廂裡,也算是一種不一樣的體驗。
四點三十五分,火車準時開動。
先是咣當一聲巨響,整個車廂猛地一震,所有人同時往前傾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車身晃了晃,然後慢慢地、沉重地動了起來。
站台的燈光開始往後退。
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
咣當…咣當…
這聲音將會陪伴他整整兩天兩夜。
陳業峰靠在座位上,側過頭看著窗外。
窗戶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抹了抹,擦出一小片透亮的地方。
窗外是淩晨的京城,路燈一盞盞向後掠過,光影斑駁。
遠處的建築群隱在黑暗裡,隻有零星的燈光。
再見,京城!
車外不時發出「鐺當鐺當」的聲音。
而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
該睡的人睡了,打鼾的打鼾,磨牙的磨牙。
陳業峰把外套裹緊了一些,把領子豎起來擋住脖子。
車廂裡雖然不冷,可那股渾濁的空氣比冷風還讓人難受。
他把目光從窗戶上移開,閉上眼睛。
火車咣當咣當的,一路向南,穿過夜色籠罩的平原,越過依舊沉睡的村莊。
天漸漸亮了。
先是窗外的黑暗逐漸褪去,變成一種渾濁的灰白,然後灰色裡透出一點亮光。
隨著時間的推移,外面的光線越來越亮。
陳業峰搓搓眼睛,看到窗外的風景。
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收割過的麥地裡隻剩下一排一排的麥茬,田埂上堆著乾枯的玉米稈,一垛一垛的。
有村莊從窗外閃過。
灰瓦土牆的房子,屋頂上豎著歪歪扭扭的煙囪,炊煙正升起來,細細的,跟他們南方有著很大不同。
太陽升起來了,照進車廂裡,暖洋洋的。
窗戶上的霧氣被陽光一照,化成水珠一道道流淌下來。
車廂裡開始活泛起來~
有人起來上廁所,有人掏出乾糧吃早飯,有孩子在哭,有大人罵孩子。
乘務員推著一輛小推車從過道裡擠過來,車上放著熱水壺和盒飯,扯著嗓子喊:「熱水~盒飯~」
他身旁一個抱藍色包袱的胖婦女揉了揉眼眼睛,解開懷裡包袱,裡面是一摞烙餅。
她從中拿出一張,又從另一個小布袋裡倒出幾根鹹菜條,卷在餅裡,大口大口地咬。
咬了幾口,發現陳業峰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餅往他那邊遞了遞:「小夥子,吃不?」
陳業峰操著南方口音道:「不用,謝謝。」
他從包裡翻出一個茶葉蛋,是昨天買的,早就涼透了。
剝了殼,蛋白上沾著醬油色的紋路。
咬了一口,涼涼的,蛋黃的香味還在,就是有點噎。
他又翻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把蛋黃順下去。
對面的中年人醒了,戴上眼鏡,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鋁製飯盒。
打開蓋子,裡面是兩個白面饅頭和幾片切得薄薄的鹹菜。
他把饅頭掰成小塊,就著鹹菜慢慢吃,吃得很斯文。
還有人拿著黃澄澄的玉米麵餅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當然,也有人直接出錢購買飯盒。
一時間,車廂裡瀰漫著各種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香,也說不上難聞,隻是一種屬於綠皮火車的、特有的氣味。
陳業峰把車窗打開,一股新鮮空氣灌了進去。
嗯,好受多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窗外的景色在不停的變。
平原變成了丘陵,丘陵變成了山地。
麥地變成了稻田,白楊樹變成了梧桐樹。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十分鐘。
站台上有人推著闆車賣東西,有茶葉蛋、燒雞、麻花、煮玉米。
乘客們從車窗探出身子,遞錢下去,把東西遞上來。
陳業峰也探出身子,買了兩根煮玉米。
黃澄澄的玉米棒子,還冒著熱氣,玉米粒一顆一顆飽滿得像珍珠。
咬一口,甜的,糯的,帶著玉米稈子特有的清香。
旁邊座位的人買了隻燒雞,撕開油紙,香味立刻飄滿了半個車廂。
金黃焦脆的雞皮,白嫩的雞肉。
這可把陳業峰香慘了,不停的咽口水。
麻的,發誓回去後,一定要窯隻雞來吃吃。
火車又開了。
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列車駛入豫省,再往後,便是鄂省。
後面進入了湘省地界。
窗外的山多了起來。
一座挨一座,層層疊疊的,深綠色的樹冠把山體裹得嚴嚴實實。
有時候火車鑽進隧道,車廂裡一下子黑下來,隻有頭頂的小燈亮著昏黃的光。
隧道壁上的石頭濕漉漉的,貼著車窗飛速往後退。
幾秒鐘後,轟的一聲,火車衝出來,陽光重新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又鑽進下一個隧道…
終於,8號早晨,火車進入了桂省境內。
身邊的乘客也是換了又換。
就連窗外的山也變得不一樣了。
湘省的山是連綿的,圓潤的,像波浪一樣起伏。
桂省的山是一根一根戳在地上的,陡峭的,孤立的,像巨大的竹筍。
山和山之間是碧綠的水田,田裡蓄著水,映著天空和山峰的倒影。
有人指著窗外喊了一聲:「到桂林了。」
陳業峰立馬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貼著窗戶往外看。
那些山峰越來越密,越來越陡,水田越來越多,空氣裡好像都帶上了一股濕潤的味道。
到了桂林,那就離邕州也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