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錯過
直到中午一點多,列車終於緩緩駛入邕州火車站。
車輪減速,摩擦出刺耳的聲響,綠皮火車在站台上穩穩停下。
旁邊牌子上寫著「邕州」兩個字,有點斑駁模糊。
站台上人來人往,扛包的,挑擔的,接人的,拉客的,鬧哄哄的一片。
火車停穩了,車廂裡立刻騷動起來。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往下拽東西,擠在過道裡往車門方向湧。
陳業峰把自己的帆布包拿下來,挎在肩上,跟著人流往車門方向擠。
腳踩到站台上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九月初的邕州,還是夏天的味道。
太陽直直掛在頭頂,曬得水泥地面都有些發燙。
空氣又濕又熱,像一塊熱毛巾捂在臉上。
身上的外套立刻變得多餘了,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深吸了一口氣。
邕州火車站還是那種熟悉的亂。
不遠處有一排攤位,賣著各種吃食。
米粉的味道,酸筍的味道,烤紅薯的味道,混在一起傳過來。
還有火車站特有的那種煤煙味和人味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邕州火車站的站台上,眯著眼睛看了看頭頂的太陽。
太陽很大,很亮,曬得人睜不開眼。
他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大步朝出站口走去。
還得去汽車站買票,坐上幾個小時的大巴車,才能回到他們海邊。
從火車站到省城客運站不算遠,坐公交車四站路。
陳業峰在站牌底下等了一刻鐘,等來一輛老舊的公共汽車,車身刷著白綠兩色的漆,車頂上綁著一個巨大的天然氣包,像一條脹鼓鼓的黑色毛毛蟲。
他上了車,花五分錢買了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車廂裡沒幾個人,司機叼著一根煙,單手扶著方向盤,不緊不慢的著。
到了客運站,陳業峰拎著包走進去。
售票廳不大,水泥地面被磨得發亮,牆上開著小窗口,窗口上方掛著一塊木闆,用粉筆寫著當天的班次。
他走到窗口前,彎下腰朝裡面問:「同志,到廉州縣的車還有嗎?」
裡面坐著一個梳短髮的女售票員,她頭也沒擡:「廉州縣?你來遲了,剛開走。」
「那今天還有車過去嗎?」
「沒有了,就廉州縣那個偏僻的地方,每天有一兩趟車就不錯了。」
陳業峰心裡一沉:「那明天的呢?」
「明天早晨九點十分一趟,中午十二點半一趟。」女售票員淡淡的說,「一天就這兩趟,要買趁早。」
陳業峰站在窗口前愣了幾秒鐘。
一天就兩趟車。
他完美地錯過了。
這個年代,海城那邊連火車站都沒有。
別說動車,就連最普通的綠皮火車也通不到那裡。
從邕州到廉州、海城那邊,隻能坐汽車,一天兩班,錯過了就得等第二天。
交通就是這麼不便,外出遠行就是這麼麻煩。
「那給我來一張明天早上九點十分的。」
「七塊五。」
陳業峰從兜裡掏出錢,數出兩張票子遞進去。
女售票員收了錢,當即撕下一張車票,啪地蓋了個章,從小窗口推出來。
車票是一張薄薄的粉色紙片,上面印著「邕州——廉州」的字樣和發車時間,油墨印得有點歪,跟前幾天買的是一樣的。
確認了一下所有信息無誤後,他把車票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從客運站出來,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正午的太陽直直地砸下來,曬得頭皮發燙。
街上的人不算多,這個鐘點,本地人大約都在家裡歇晌。
本打算去找林叔的,這次路過邕州,可以再去看看他。
不過他估計林叔也沒有在邕州,之前就說要去羊城那邊有事情。
再說手裡拎著包,一身汗臭,也不太方便上門。
算了,在邕州待一夜,明天一早就回家。
他把包往上提了提,決定先在附近轉轉,然後在客運站旁邊找家旅店住下。
邕州的街道,和京城完全是兩個樣子。
京城的路寬,直,橫平豎直,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邕州的路窄,彎,順著地勢拐來拐去,沒有章法。
街邊的房子大多是兩三層高,騎樓樣式。
樓下是店鋪,樓上是住家。
店鋪的門闆是一塊一塊長條木闆拼起來的,開門的時候卸下來摞在一邊,關門的時候再一塊一塊裝回去。
有的店鋪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布招牌,被風吹日曬得字跡都模糊了,隻能隱約辨認出「××雜貨」「××糖煙酒」之類的字樣。
人行道上,有老婦人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竹籃,籃子裡裝著黃皮果和番石榴。
果子被太陽曬得微微發蔫,她用一片蒲扇蓋在上面,偶爾拿起來扇兩下,趕蒼蠅。
旁邊有個修鞋的攤子,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坐在小凳子上,膝上擱著一隻鞋,正用錐子紮眼穿線。
錐子紮透鞋底的時候,發出吱的一聲。
陳業峰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
路過一家涼茶鋪,門口支著一口大銅壺,壺嘴上冒著熱氣,苦中帶甜的藥草味瀰漫了半條街。
本地人都特別喜歡喝涼茶,說是有清熱解毒、降火生津的功效。
像這種涼茶鋪,經常會有用雷松根、雞骨草、茅根、羅漢果、金銀花等熬制的涼茶。
此時,一個穿白背心的老頭端著一碗涼茶,站在鋪子門口慢慢喝,黑褐色的茶湯,碗底沉著幾片草藥葉子,聞著就有一股子中藥味。
再往前走,是一家國營糧店。
門口排著隊,大多是婦女,手裡攥著糧本和布袋。
隊伍排得不算長,但移動得很慢。
一個紮兩條辮子的年輕姑娘從糧店裡出來,肩上扛著半袋米,米袋子壓在肩膀上,她微微側著身子走路,臉上帶著一點吃力又滿足的神情。
街角有一家不大的粉店,裡面擺著四五張矮桌子。
大鍋裡熬著骨頭湯,白湯翻滾,香味不要錢似的飄的到處都是。
陳業峰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在火車上吃的那點東西早就消化掉,現在飢腸轆轆的。
他走進粉店,要了一碗老友粉。
掌勺的是個胖大嫂,手腳麻利得很。
鐵鍋燒得冒煙,一勺豬油下去,滋啦一聲。
酸筍、豆豉、辣椒、蒜米依次下鍋,爆出濃烈的酸辣味,嗆得人眼睛發酸。
然後舀一勺骨頭湯進去,湯在熱鍋裡翻滾著,最後下一把寬扁的米粉。
不到三分鐘,一碗熱氣騰騰的老友粉就端到了他面前。
米粉雪白,湯色紅亮,酸筍和豆豉的香味直衝腦門。
陳業峰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
酸、辣、鮮、香,一股腦兒湧上來,額頭上立刻沁出一層薄汗。
他呼嚕呼嚕地吃著,連湯帶粉吃得乾乾淨淨,碗底隻剩下幾粒豆豉。
付了錢,從粉店出來,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了一片綠蔭,樹木比街上更密更高,透過樹冠的縫隙,能看見裡面有小路和亭子。
路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XX公園」。
反正也沒地方去,不如進去轉轉。
他拎著包走了進去。
公園的規模並不是很大,但是看上去很幽靜。
石子鋪成的小路彎彎曲曲,路兩邊種著高大的玉蘭樹和樟樹,樹蔭濃得化不開,把暑氣隔絕在外面。
有知了藏在樹冠裡叫,聲音拖得長長的,讓人有點酸牙,真想把它抓起來打一頓。
沿著小路走了一段,前面豁然開朗,是一個小廣場。
廣場中央有一棵大榕樹,樹榦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氣根從枝丫上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
樹蔭底下圍著好幾十個人。
陳業峰走近了,發現這群人很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