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冤家路窄
他們圍成一個圓圈,面朝圈心,全都站著。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穿的確良襯衫的幹部模樣,有穿背心的工人模樣,有穿碎花衫的婦女,還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太。
他們全都閉著眼睛,雙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麼東西。
圈心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睛半開半閉,目光似看非看,神經兮兮的。
正對著外圍的人群,雙手緩緩擡起,像是在做什麼手勢。
沒有人說話,現場一片寂靜。
陳業峰站的位置有點遠,但依舊饒有興趣的看過去。
這時候,那中年人忽然開口了:「氣沉丹田,感覺到沒有?氣從百會穴進入,沿著任督二脈往下走……感覺到了沒有?」
人群中有人點頭,有人發出一聲悠長的吐氣聲。
「熱不熱?手心熱不熱?」
「熱!」幾個人同時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麻不麻?」
「麻!真的麻!」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婦女激動地喊出來,她的雙手在微微發抖。
「麻就對了。」那中年人滿意地點點頭,「這說明氣已經通了…氣通了,經絡就通了。經絡通了,百病就消了。你們身上的病,高血壓、關節炎、失眠、胃病……氣一到,全都消掉,一根針都不用打,一粒葯都不用吃。」
叼!
我丟你老母。
氣功?
陳業峰有些瞭然,怪不得這麼一幕這麼眼熟。
原來是在練氣功呀!
之前在?港碼頭就遇到過幾次,還有一次直接跟那些人起了衝突,要不是帶了電棍跟防狼噴霧,還真不好脫身。
這次出遠門,那防狼噴霧沒有帶,但是電棍一直帶在身上。
這年頭查的不嚴,就算是帶把刀,也能順利帶上火車。
所以,經常會看到車上有持刀搶劫的。
那中年一邊說話,一邊在人群中走動。
像是在施法發功?
那人走到誰面前,就用手掌對著誰的後背,隔空發功。
手掌離人的身體還有半尺遠,可那人立刻就渾身顫抖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陳業峰看得目瞪口呆。
踏馬的,這麼神奇嗎?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張大師,我這條腿疼了八年了,醫院說治不好,你一發功,它就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旁邊的人紛紛附和。
一個中年男人擼起褲腿,指著自己膝蓋上的一塊疤說:「你們看,我昨天練完功,這塊老爛腿就結了痂,醫院的葯都沒這個快!」
那被稱作張大師的中年人面色平靜,雙手虛虛一按,示意大家安靜:「不是我治好的,是氣治好的。氣是天地之精華,萬物之本源。我不過是幫你們把氣引進來。你們隻要誠心練,自己也能引氣,自己也能治病。」
他重新站迴圈心,雙臂緩緩擡起,像是托舉著一件看不見的重物。
「現在,所有人跟著我做。雙手托天,氣貫山河~~」
幾十雙手同時舉起來,齊齊指向天空。
「感覺到了沒有?天上的氣,地上的氣,都在往你們身體裡灌。百會打開,湧泉打開,全身的穴位全部打開……」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小夥子忽然跳了起來,不是一般的跳,是那種控制不住的、痙攣似的跳。
他雙手亂舞,腦袋劇烈地甩動,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旁邊的人不但不驚訝,反而露出羨慕的神色。
「他通了!他通了!」有人壓低聲音說,語氣裡滿是艷羨。
那小夥子跳得越來越厲害,雙腳離地,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提著,臉漲得通紅,眼珠子往上翻。
張大師走過去,在他腦門上輕輕一拍,小夥子立刻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臉上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容。
「好,好,通了就好。」張大師拍拍他的肩膀。
「張大師?怎麼這麼耳熟?」
陳業峰站的挺遠的,看不清那個張大師的長相,不過看著挺眼熟的。
八十年代的氣功熱,席捲大江南北,比任何一場流行病都來得猛烈。
從城市到農村,從知識分子到普通百姓,成百上千萬人捲入其中。
各種「大師」橫空出世,辦班、售書、發功、治病,信眾如雲。
有人說是傳統文化的復興,有人說是精神空虛的填補,也有人說是集體無意識的狂歡。
當時他看那些老照片和老視頻,覺得荒唐,覺得不可思議。
可幾次跟這些練功的人接觸下來,那種衝擊力完全不同。
這些人的眼睛裡,全是虔誠,就像是走火入魔一樣。
他們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相信。
相信有一團看不見的氣在身體裡流動,相信這團氣能治好醫院治不了的病,相信站在圈子中間的那個人擁有常人沒有的力量。
那個腿疼了八年的老太太,腿到底好了沒有,陳業峰不知道。
可她那滿臉的淚水,卻不像是硬擠出來的。
那個膝蓋結痂的中年男人,到底是練功練好的,還是傷口本來就快好了,陳業峰也不知道。
可他捲起褲腿給人看的時候,那種激動的語氣,是真實的。
還有那個跳起來的小夥子,他臉上的如釋重負,也是真實的。
張大師又開口了:「明天早上八點,我在公園東門辦氣功報告會。座位有限,想去的提前報名,每人兩塊錢。」
兩塊錢,夠吃好幾頓飯了。
可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紛紛往前擠著報名。
那個白髮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小疊皺巴巴的毛票。
她一張一張數出來,鄭重地交到一個負責登記的年輕人手裡,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無比神聖的事情。
陳業峰站在外圍,越看那個張大師越覺得眼熟。
身形、手勢、說話的腔調,都透著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
他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腳步不自覺地往人群那邊挪了幾步,想看清楚那張臉。
老榕樹的氣根從頭頂垂下來,擋住了部分視線。
他側過身子,從兩根氣根之間的縫隙裡看過去…
那「張大師」正好轉過身來,對著信徒們擡起雙臂,做出一個環抱天地的姿勢。
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照在他臉上,把那清瘦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陳業峰的瞳孔猛地一縮。
踏馬的。
這個不正是上次被他一電棍撂翻在地、口吐白沫的「張大師」?
真是冤家路窄。
怎麼會在這裡又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