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趕車的笑話
他沒有住原來的旅店,而是換了一家離火車站近點的地方,明天一早趕車方便。
火車站附近那家小旅店,門臉比之前那家還窄,木闆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頭。
房間在二樓,比上一家還小。
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缺了角的鏡子。
窗戶對著街道,能聽見樓下偶爾路過的自行車鈴鐺聲。
陳業峰去水房打了盆熱水,簡單地擦了把臉,又洗了腳。
水房的水龍頭擰緊了還是滴答滴答地漏水,聲音在夜裡聽著有些怪異。
特別是那昏黃的白熾光,一閃一閃的,亮一下暗一下。
氛圍感拉滿,有點瘮人。
要是女孩子,估計一個人都不敢到這地方來。
他躺到床上,床闆硬邦邦的,枕頭薄得像一張餅。
還好他也不講究,這條件比船上的硬闆可好多了。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條。
他想著明天要走了,腦子裡把行李又過了一遍。
來的時候帶的那隻帆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現在多了些京城特產,也沒有特別多的東西。
幾點火車來著?
4點多?
他不由自主的翻了個身,床闆吱呀響了一聲。
他忽然想起前一世在手機上刷到過的一個笑話。
說有個人買了某月某日淩晨幾點的火車票,結果記錯了日子,以為是當天晚上才走,等到晚上十一點多慢悠悠晃到火車站,掏票一看,人家告訴他這趟車是淩晨的,已經開走快二十個小時了。
當時評論區裡笑成一片,好多人說自己也差點犯過同樣的迷糊。
還有人現身說法,說有一年大年初一淩晨三點的車,結果除夕夜在家吃完年夜飯、放完鞭炮,想著睡一覺再去,一覺睡到早上六點,黃花菜都涼了。
陳業峰想到這裡,趕緊從床上坐起來,拉開燈,從褲兜裡掏出火車票湊到燈底下仔細看了看。
6日淩晨4點20分~
他又看了看牆上的掛歷。
確定今天是5號。
沒錯。
是今天晚上過了十二點之後的那趟車。
也就是再過幾個小時。
他把車票重新放好,躺回床上,心裡也踏實了。
他可不想成為笑話裡那個人。
困意慢慢湧上來。
樓下有人哼著京戲走過,聲音越來越遠。
水房那個漏水的水龍頭還在滴答滴答地響,像一隻走得極慢的鐘。
陳業峰閉上眼睛。
明天這個時候,他就在火車上了。
火車會一路往南,穿過冀省,穿過豫省,穿過鄂省,穿過湘省…
到了邕州,再坐大巴車,最後到達那個有海的地方。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
明天還要趕路。
生物鐘讓陳業峰從淺眠中醒來。
他睜開眼,天花闆那道細細的光條還在,和睡著前一模一樣。
房間裡的空氣涼颼颼的,帶著後半夜特有的清冷。
他翻過手腕看了一眼機械錶。
淩晨三點三十二分。
離火車出發不到一個小時。
心裡裝著事,後半夜其實也沒怎麼睡著。
迷迷糊糊地躺了幾個鐘頭,意識一直飄浮著,稍微一點動靜就醒。
這破樓隔間真的不好,樓下偶爾有腳步聲過去,都清清楚楚的鑽進耳朵裡。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床闆吱呀響了一聲。
冷空氣立刻貼上來,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九月初的北方淩晨,寒意已經很有分量了。
早晚溫差特別大。
不像老家那邊,這個時節就算是晚上都還能穿單衣。
摸黑穿上衣服,把外套的扣子一顆一顆系好。
帆布包昨晚就收拾妥當了,又檢查了一遍,一樣不少。
拎起來就能走。
去水房洗漱的時候,那盞昏黃的燈還是一閃一閃的,亮一下暗一下,照著斑駁的水泥牆面和生了銹的水管。
水龍頭擰開,水管裡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響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人在咳嗽,過了好幾秒才吐出一股水流。
水冰得紮手。
他掬了一捧潑在臉上,整個人激靈一下,殘留的困意瞬間被沖得乾乾淨淨。
冰涼的觸感從臉皮一直滲透到腦仁裡,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用袖子擦了把臉,對著那面缺了角的鏡子看了看。
鏡子裡的人眼眶有點發青,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青的胡茬。
他也懶得颳了,反正火車上也沒人看。
拎著包下樓。
木樓梯在腳下吱嘎吱嘎響個不停,每踩一步都像踩在一把走調的老琴上。
櫃檯後面沒人。
一盞小燈亮著,燈罩上落滿了蠅屎,光暈黃得像隔了一層舊茶。
他把房門鑰匙擱在櫃檯上,推開木闆門,一股冷風迎面灌進來。
淩晨的寒意刺骨。
風雖說不大,卻帶著一股針尖似的銳利,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
呼出的氣立刻化成一團白霧。
他縮了縮脖子,把外套領子豎起來,拎著包往火車站的方向走。
街道空蕩蕩的,冷冷清清。
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一坨一坨地鋪在柏油路面上,兩坨光之間卻隔著一大段黑暗。
陳業峰的身影快速在光和暗之間穿梭著。
轉過一個街角,前面出現了亮光。
火車站的方向,燈火通明。
和周圍的黑暗比起來,像是另個世界。
走近了,人才漸漸多起來。
先是路邊出現了一個早點攤子。
一輛三輪闆車,車闆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的油翻滾著,滋滋地響。
一個裹著藍布棉襖的老太太站在車後面,手裡拿著長筷子,正往油鍋裡放面坯。
面坯落進熱油裡,嗤啦一聲,翻幾個滾,就變成了金黃色的油餅。
闆車旁邊支了一張矮桌,三條長凳。
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男人坐在凳子上,端著搪瓷缸子喝豆漿,面前的盤子裡擱著一個油餅,咬了一半。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時間,眼睛半眯著望向火車站的方向。
再往前走點,賣早點的攤子就多起來。
有賣豆漿油條的,有賣豆腐腦的,有賣芝麻燒餅的,有賣茶葉蛋的。
每一家都是簡陋的家什。
一輛闆車或是一副挑子,一口鍋,幾副碗筷。
熱氣從每一口鍋裡升騰起來,在路燈下白茫茫的一片。
各種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把整條街都熏得暖和了幾分。
攤主們都不怎麼吆喝,大約是知道這個鐘點出來的人,都是趕路的,用不著招呼。
他們隻是埋頭忙活著手裡的活計,偶爾擡頭看一眼路過的人。
陸陸續續有客人走向攤位購買早餐。
陳業峰走到一個賣豆漿的攤子前,花五分錢買了一碗熱豆漿。
豆漿盛在搪瓷缸子裡,燙得捧不住,隻能兩隻手輪流換。
他吹了吹浮頭的沫子,喝了一口。
滾燙的豆漿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暖意從胃裡往四肢擴散,整個人舒服了不少。
他把豆漿喝完,把搪瓷缸子還給攤主。
又在隔壁買了一籠小籠包,用油紙包裹好,一邊吃著,一邊往候車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