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這山裡的婦女同志刀工真心不錯。

　　這豬肝、豬心、豬肺切成薄薄的一片，彷彿一口氣都能吹跑。

　　焯水後就捲起來，再用熱油爆炒，配上薑絲和辣椒，鮮辣撲鼻，饞得人口水直流。

　　空地上已經擺開了好幾張八仙桌，都是從各家各戶搬來的，高低不平、新舊不一，但拼在一起，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碗筷也擺好了，粗瓷大碗和竹筷子。

　　沒有電燈，就用煤油燈和火把湊合著照明。

　　整個村子都幾乎出動了，好不熱鬧。

　　男人們蹲在一旁抽煙聊天，女人們圍著竈台忙活，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追著獵狗跑。

　　那些獵狗今天立了大功，這會兒也得了犒勞，蹲在竈台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的肉，時不時舔舔嘴巴。

　　陳業峰在海邊生活了兩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陣仗。

　　漁村也有熱鬧的時候，媽祖誕辰、開漁節、過年舞龍，都熱鬧，但跟眼前這場景不是一回事。

　　山裡的村子偏僻閉塞，平時天一黑就各自關門上床睡覺。

　　可今天晚上不一樣，全村的男女老少幾乎全來了，烏泱泱地坐了一大片，有的自帶小闆凳，有的直接坐在稻草堆上，還有人爬到旁邊的樹丫上，居高臨下地佔了個好位置。

　　濃郁的肉香在空氣裡瀰漫著，無孔不入的四處飄蕩，無論是人還是狗，都被饞得口水直流。

　　大鍋裡的肉還鍋裡燉著，山裡人燉肉不講究精緻，大塊大塊的肉，配上自家種的辣椒、山上採的花椒，再加上幾把粗鹽，一鍋亂燉，味道反而格外霸道。

　　「什麼時候能開飯？我都要餓死了。」

　　「急什麼，肉還沒燉爛呢！」

　　正說著，村口那邊傳來一陣動靜。

　　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後鬥上堆著鐵箱子和大卷的電線，車鬥裡還坐著兩個人。

　　「放電影的來了！」

　　村子裡的孩子立馬大叫起來，一窩蜂地朝村口湧去，嘴裡喊著「放電影的來了…放電影的來了」。

　　那輛手扶拖拉機慢悠悠地開過來，停在大隊部門口。

　　車上跳下來兩個人，一高一矮，都穿著軍綠色的外套，肩膀上扛著鐵箱子。

　　高個子的那個戴著鴨舌帽，矮個子的背著一大卷幕布，兩人都是附近公社電影隊的，專門走村串鄉放電影。

　　「哎呀，你們可算來了！」村支書連忙笑著迎了上去，從口袋裡掏出煙來遞過去，「辛苦了辛苦了，肉已經燉上了，等會兒多吃點。」

　　戴鴨舌帽的高個子接過煙，劃了根火柴點上，放嘴裡深深吸了一口，咧嘴笑道：「你們村今天打了這麼多野豬？在公社就聽說了，說是打到一頭兩百多斤的大公豬？」

　　「兩百多斤算什麼？」村支書笑嘻嘻道，「聽他們說後面還碰到一頭三四百斤的頭炮卵子，可惜讓它跑了。」

　　「頭炮卵子？」矮個子放電影員瞪大了眼睛，「那玩意兒可兇，你們村的獵戶真不怕死。」

　　「怕什麼怕，打了再說。」村支書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快去把幕布架起來，天都黑了，別耽誤了，沒見大家都等不及了？」

　　「就是呀，抓緊時間放電影，還等什麼呀。」

　　「行，就放了，你們不要擋著，我們好搬東西。」

　　兩個放電影員也不含糊，扛著東西就忙活起來。

　　有村民也熱情的上前幫忙。

　　東西搬下車後，就用竹竿把白色的幕布撐起來。

　　然後是拉電線、架放映機，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幕布架好了，白色的幕布在夜風中微微鼓起，像是漁船上的帆布。

　　等到放映機架好，放映員鏡頭對準幕布，調試了好一陣才找準焦點。

　　為了討好兩個放映員，村支書就讓人端了兩碗燉豬肉過來。

　　兩人也不客氣，蹲在放映機旁邊，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說「真香」。

　　聽見電影放映隊來了，來得人更多了。

　　不光是正龍村本村的，附近幾個村子的年輕人也聞訊趕來了。

　　有的扛著闆凳，有的拎著馬紮，有的連闆凳都不帶，隨便找塊石頭坐下來。

　　孩子們興奮得不行，圍著放映機轉來轉去，被放映員吼了好幾回才老實。

　　在這個年代，娛樂方式比較缺乏。

　　這個時候，全公社才一個放映隊。

　　一台放映機，一塊幕布，幾個拷貝的箱子，輪流到各個村子去放。

　　一個村一個月能輪上一回就算是燒高香了，有時候要等大半年才能看上一場。

　　每次放映隊進村，都像是過年一樣，整個村子提前兩天就開始興奮。

　　今天是他們正龍村圍獵打到了獵物，村裡才會臨時請放映隊過來。

　　而放映隊的人聽說今晚有肉吃，半句推辭的話都沒說，拉著東西就跑過來了。

　　「聽說今晚放《少林寺》！」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

　　「真的假的？《少林寺》？就是那個打和尚的？」

　　「就是那個…我去年在縣城看過一回，好看得很。那個武打，是真功夫，可厲害了。」

　　「走走走，趕緊佔個好位置。」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往前擠，闆凳一個挨一個地擺開，前排很快就被佔滿了。

　　幾個來得晚的年輕人生氣，乾脆爬到旁邊的草垛上坐著，居高臨下，視野比誰都好。

　　陳業峰他們這些本村人，又是這次圍獵的功臣，自然有他們的位置。

　　他們一家子人幾乎佔了兩張桌子，但是沒人會有意見。

　　這次周家人去了四人參與圍獵，也是出了大力的。

　　大人有位置，但是小孩沒有，反正他們也坐不住，到時候吃點東西，到處亂跑。

　　大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白色的幕布，場地中央，篝火還在燒，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開飯了。」

　　有人喊了一聲。

　　大盆的野豬肉端上桌，盆裡的肉堆得冒尖，濃油赤醬的，油汪汪的湯汁沿著盆沿往下淌。

　　爆炒豬雜也端上來了，也是滿滿一大盆，上面飄著紅辣椒和蔥花，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米飯是用大木桶蒸的，裡面放了紅薯，跟大米一起蒸，香噴噴，不用菜都能狂幹兩大碗。

　　沒有人客氣。

　　山裡人吃飯不講究，筷子伸進盆裡夾起來就往嘴裡送。

　　陳業峰也夾了一塊野豬肉，吹了兩口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眉毛頓時揚了起來。

　　野豬肉比他想象的好吃。

　　他以前沒吃過新鮮野豬肉，以為野豬肉又柴又硬、膻味重，但今天這一口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肉燉得軟爛入味，香料和辣椒，還有花椒把野豬特有的那股膻味壓得死死的。

　　一口下去，肉香在嘴裡炸開，汁水飽滿，讓人回味無窮。

　　「怎麼樣？咱們這裡燉的肉好吃吧？」周雲傑坐在對面，嘴裡塞著一大塊肉，含糊不清地說。

　　「好吃！」陳業峰豎起大拇指，又伸筷子去夾第二塊。

　　「電影開始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