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挖牆腳
陳業峰把自行車停在了一處裝潢極為講究的酒樓前面。
馬俊彥擡頭一看,整個人愣了一下。
眼前這棟樓跟海城那些普通的飯館完全不同。
門臉是紅磚牆面配落地玻璃窗,窗框漆成墨綠色,門口鋪著紅地毯,兩側各擺一盆修剪齊整的鐵樹。
旋轉門上方掛著一塊銅字招牌,用中英文寫著「艾登堡國際餐廳」。
透過落地玻璃,能看見裡面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每張桌子中央都擺著一小瓶鮮花,頭頂的水晶吊燈在白天也亮著,折射出炫目的光。
馬俊彥在供銷社幹了七八年,見過最大的場面也就是縣裡招待所的食堂。
眼前這種排場,他隻在報紙上看過,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進這種地方。
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自己的中山裝領口,腳步有些遲疑。
「愣什麼,走呀。」陳業峰把自行車鎖好,沖他偏了偏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去隔壁老王家串門。
門口的服務員是個穿白襯衫黑馬甲的年輕姑娘,看見陳業峰就笑著迎上來:「陳老闆來了,楊姐在樓上呢,要我去叫她嗎?」
「不用,我自己上去。」陳業峰擺擺手,領著馬俊彥往裡走。
推開旋轉門進去,馬俊彥的眼睛都不夠用了。
大廳挑高少說有三四米,天花闆上掛著的那盞水晶吊燈層層疊疊,看得讓人眼花繚亂。
地闆是大理石的,光潔無比,都能當鏡子照人。
大廳那邊,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整齊地擺著銀質刀叉和折成天鵝形狀的餐巾。
角落裡,還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空氣裡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咖啡香氣和烤麵包的焦香,寧靜安閑,跟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馬俊彥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微微有些拘謹。他偏頭看了一眼陳業峰,發現這小子正把手插在褲兜裡,神情自若往裡面走。
馬俊彥心裡暗暗吃驚,他老丈人說陳業峰連初中都沒畢業,一個在海上打魚出身的鄉下後生,怎麼會對這樣的場合如此從容?
他當然不知道,陳業峰前一世雖然落魄潦倒,但也跟著在海上闖蕩的那些年,去過的場面,遠比這個小小的「艾登堡」要複雜得多。
更何況他重生一回,心態早已不是那個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
在他看來,不管是五星級酒店還是路邊大排檔,本質都一樣。
做買賣的地方,沒什麼好怵的。
楊姍姍正從樓梯上走下來,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呢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
看到陳業峰,女人嘴角彎了起來:「阿峰,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大忙人最近都見不著人影。」
「帶我們新店長來認認門。」陳業峰把馬俊彥往前讓了一步,「這位是楊姐,艾登堡的總經理,我們店在酒樓這一塊最大的客戶。」
馬俊彥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楊經理你好,我是馬俊彥,以後貴餐廳的水產供應由我負責對接。如果有任何問題或者特殊需求,隨時可以找我。」
他說話的時候語調平穩,目光自然地落在楊姍姍臉上,既沒有因為對方是女性而輕視,也沒有因為這是大客戶而過分殷勤。
在供銷社當了多年採購,跟各行各業的人打交道早就養成了習慣。
不管對方來頭多大,該有的禮數一樣不缺,但腰杆子該直的地方也得直。
楊姍姍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她見過不少供應商,要麼是油嘴滑舌的生意老手,要麼是點頭哈腰的巴結討好,像馬俊彥這種斯文得體、一看就受過正規訓練的中年人,倒是不多見。
她伸手跟他輕輕握了握,轉頭對陳業峰笑道:「阿峰,你這是從哪挖來的人?看著挺靠譜的。」
「他以前供銷社的採購幹事,我費了好大勁才請來的。」陳業峰笑著接過話頭。
楊姍姍半開玩笑地看向馬俊彥:「馬先生,有沒有興趣到我這邊?我們正好缺一個懂行的採購經理,待遇可以談。」
微微一笑,馬俊彥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道:「楊經理擡愛了,不過我剛從供銷社出來,已經答應了陳老闆在這裡好好乾,總不能剛來就跳槽,那樣以後可就沒法做人了。」
陳業峰笑道:「楊姐,你這樣當著我的面,挖我的牆腳,是不是有點不好呀?」
知道楊姍姍也是在開心,陳業峰也沒在意。
而且,馬哥剛才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既給足了楊姍姍面子,又沒有因為對方的誇獎而飄起來,更重要的是,他用一句話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和底線。
這樣的人,放在店裡確實能讓人放心。
「哈哈,我開玩笑的,馬先生不要見怪。」楊姍姍掩嘴一笑:「阿峰,你這店長不錯,以後可別虧待了人家。」
轉頭向馬俊彥說道:「馬先生,要是你在他那個水產店乾的不順心,我們艾登堡的大門隨時歡迎你。」
她讓服務員送了幾碟點心過來,又跟陳業峰聊了幾句下個月海鮮供貨的事。
陳業峰說最近北風天,帶魚和鯛魚的貨量大,品質也好,問她要不要加量。
楊姍姍說正好,下個月有幾個外國客戶要請,需要一批品相好的真鯛和石斑,個頭要大,賣相要好。
陳業峰點頭說沒問題,又指著馬俊彥說以後這種事直接跟他聯繫就行。
正說著,一個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外國男人從後廚走了出來,腰上還系著一條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
他一看見陳業峰就咧開嘴笑了,大步走過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喊了一聲:「陳,好久不見!」
「喬治,你這中文怎麼越說越回去了?」陳業峰站起來,跟喬治握了握手,然後用英文說了句。
他也很納悶,作為餐廳的老闆,怎麼總是喜歡待在廚房。
喬治聳了聳肩,然後用簡短的英文回答了一句。
又用蹩腳的中文抱怨起最近的黃油漲價了,從湛江過來的車又晚點了,搞得他昨天做甜點時差點抓瞎。
陳業峰用簡單的英文跟他說話,而喬治則是用蹩腳的中文回答,場面看著很有意思。
馬俊彥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臉上看起來鎮定自若,內心卻翻騰得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