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先是開到造紙廠附近。

　　磚牆圍成好大一個院子，裡面能看見高高的鐵架和一排排灰色的廠房。

　　牆外面用白色油漆刷著「促生產，保供應，安全生產」等標語，估計是時間有些久，字跡還有些褪色。

　　聽到拖拉機的聲音，門衛室裡一個穿舊工作服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也沒有在意。

　　造紙廠是永安縣城目前規模最大的工廠，紅磚圍牆從路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河邊，圍牆頂上插著碎玻璃，大門口掛著「永安造紙廠」的白底黑字木牌。

　　家屬院就在工廠大門斜對面，幾排四層高的紅磚樓房沿著一條水泥路排列著，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曬著被單和衣裳，幾個老人坐在樓下的石凳上擇菜，幾個孩子在空地上拍皮球，空氣裡飄著一股煤球爐子燒水的味道。

　　陳業峰把拖拉機停在路邊一棵樹底下，不擋路，也不紮眼。

　　他跟四舅哥先後下了車，從水箱裡撿了幾條魚，放到水桶裡，然後提著朝最近那棟家屬樓走去。

　　周雲傑手裡提著裝魚的木桶走在前面，而陳業峰步子不緊不慢跟在他後面。

　　剛走到第一戶門口，就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正端著盆出來倒水，燙著一頭細捲髮，趿拉著拖鞋，臉上還帶著午休剛起來的迷糊勁兒。

　　她看見兩個大男人站在門口，先是一愣，然後警惕的問道：「你們找誰？」

　　陳業峰笑著說：「不找誰，就是問一句…大姐，剛出水的鰣魚要不要？山溪水養著的，清蒸燉湯都鮮得很。」

　　說著，周雲傑也很有眼力見的，立馬把水桶提了過去，桶裡裡銀光閃閃，幾條鰣魚在水裡活蹦亂跳的。

　　那女人朝桶裡瞅了一眼，又擡頭看了看兩人，猶豫著問道：「這鰣魚多少錢一斤？」

　　周雲傑報了個價。

　　她皺了皺眉，沒有說不要，也沒有說買，隻說：「你們先等一下。」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門虛掩著，裡面有人低聲說了什麼。

　　不過片刻，她又探出身來，招了招手：「你們給我再看看魚。」

　　「當然可以。」

　　周雲傑提著桶走過去，把魚亮給她看。

　　她蹲下來，伸手在魚肚上輕輕一捏，又撥了撥魚眼，這回爽快起來：「行，給我挑一條大的。」

　　陳業峰從桶裡挑出一條最肥的，抓起來用草繩穿過鰓，遞過去。

　　那女人接過魚，又往兩人身後看了一眼：「你們就這一桶？還有沒有？」

　　周雲傑當即說道：「有，你要的話，還有呢。」

　　女人眼睛一亮，說：「你等著，我叫幾個鄰居過來看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家屬樓裡就聚過來七八個人，有穿著工廠制服剛下班回來的，有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的，還有人手裡還端著飯碗。

　　那個最先買魚的女人最積極，當起了半個推銷員：「這魚可新鮮了，活蹦亂跳的，縣城酒樓都不一定有。」

　　有人笑著問道：「這鰣魚是不是就是以前地主家才能吃的那種？」

　　陳業峰笑著應了一句：「就是那種，長江三鮮嘛，清蒸起來最香了。」

　　「那給我看看，好的話，我也買幾條。」

　　「就是呀，這可是鰣魚，平時可買不到。」

　　「跟豬肉一個價，也不是很貴，正好換換口味。」

　　這一下，木桶前面熱鬧起來，你一條我一條，爭先恐後。

　　周雲傑和陳業峰兩人忙著過秤、收錢，額頭上全是汗水，但臉上全是笑容。

　　半個鐘頭不到，滿桶鰣魚就去了大半，剩下幾條小一點的也有人圍著挑。

　　周雲傑笑得合不攏嘴，數錢的手都在抖。

　　那一桶魚賣完，陳業峰連忙讓四舅哥提桶去拖拉機拿魚。

　　周雲傑應了一聲，提著桶跑去拖拉機旁邊。

　　看著他氣喘籲籲跑過來，周雲英見狀，問道：「怎麼回事？急成這樣。」

　　周雲傑喘勻口氣道：「沒事沒事，三哥，快點給我再裝點魚。」

　　周雲英啊了一下，往桶裡看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怎麼？都賣完了？」

　　「不夠賣，都賣完了，三哥快點給再拿點，客人在那邊等著呢。」

　　「好……」

　　說著，周雲英往水桶裡抓了不少條魚。

　　周雲傑提著那桶魚，快步返回。

　　很快，這桶又賣了三分之二，隻剩下幾條小的。

　　他們又在家屬樓待了一陣，圍觀的人倒也有不少，不過買的人不多。

　　畢竟這鰣魚也不便宜，買一斤魚肉都能抵一斤豬肉。

　　不是每個人都捨得買的。

　　見賣不動了，陳業峰他們就決定換個地方。

　　接著他們返回拖拉機在上面，準備換一個地方賣魚。

　　這邊有好幾個職工家屬樓呢。

　　說著，陳業峰去開拖拉機。

　　周雲傑著問道：「現在咱們去哪裡？」

　　陳業峰揚了揚頭：「去前面的機械廠。」

　　「那地方能行嗎？」周雲傑問了一句，伸手扶了扶水箱的邊沿，像是怕它滑倒。

　　「機械廠的工人多，工資也穩定。」陳業峰信心滿滿的道，「剛才在造紙廠都賣了這麼多，那邊應該也不會太差。」

　　來到機械廠那邊，他們把拖拉機剛停下來。

　　正好，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從家屬院門口出來，左手拎著一個鋁製飯盒，右手推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

　　他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拖拉機，腳步慢了下來，擡頭看了一眼，好奇的開口道：「這什麼魚？看著挺新鮮的，菜市場好像看不到這種魚。」

　　「這是鰣魚，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陳業峰蹲下來，撥動了一下，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上午才上的岸，新鮮得很。鰓還是鮮紅的，您翻一下看看。」

　　說著，抓了一條魚遞了過去。

　　那人把魚翻過來，指著魚鰓：「挺不錯的，看著新鮮。」

　　「那是當然，這魚清蒸最鮮，肉嫩刺少，回去蒸個十來分鐘就行了，不用刮鱗，鱗片軟了跟魚肉融在一起吃。」

　　很明顯，那人也心動了。

　　他把自行車支好，仔細觀看了一下魚鰓的顏色，又伸手在魚肚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分辨那條魚身上有沒有傷口、肉質夠不夠緊實。

　　「這魚不便宜吧？」

　　他的目光在魚身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