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老狐狸的算盤
「諸位同修。」他轉過身,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蕭大師借我們的氣,是因為他看得起我們。他相信我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有真氣在流動。你們……信不信自己?」
「信!」
一百多號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像一聲悶雷。
「你們還…練不練?」
「練!」
更響了。
「今日之後,誰還敢說氣功是假的?」
「沒有人!」
山呼海嘯。
張守真雙手虛按,人群安靜下來。
此時,正好一道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上一道金邊。
而在諸位信徒眼裡,張大師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得道高人。
「蕭大師要走了。」他的聲音放輕了,輕得像一聲嘆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蕭大師今日顯露神功,已是破了修行之忌。他是為了我們…為了讓我們見識真正的功法,為了讓我們相信自己身上的氣。
這份恩德,我們記在心裡。但我們不能留他,真正的真人,屬於天地,不屬於任何道場。」
他再次轉過身,對著陳業峰,雙手抱拳,彎下腰去。
「蕭大師,您雲遊四海,弟子們不敢強留。隻求您…偶爾記得,邕州城這邊有一群信仰您的人。」
他的聲音哽咽了。
恰到好處的哽咽。
陳業峰看著他,頓時有些無語。
真想跟他說……叼你老母。
表演天賦這麼好,怎麼不去演戲?
要是去演戲,絕對能拿奧斯卡金獎!
張守真彎著腰,保持著那個恭恭敬敬的姿勢。晨風把他的白須吹起來,把他的練功服的衣角吹得微微拂動。
那雙被低垂的眼皮遮住大半的眼睛,正從下往上看著陳業峰。
那目光裡沒有虔誠,沒有敬畏,沒有剛才聲音裡表現出來的任何情緒。
彷彿是在告訴陳業峰。
他看見了。
老子知道你包裡是什麼。
我不拆穿你…你也別拆穿我。
陳業峰收回目光,轉過身,朝公園出口走去。
他沒有回頭看,不快不慢,像個真正要歸隱的高人。
身後,張守真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沙沙的,拖著長長的尾音,從鐵皮喇叭裡傳出來:「諸位同修……蕭大師走了。但他的氣,留在你們每一個人身上。現在,隨我一同練功。意守丹田,引氣上行…把蕭大師留給你們的真氣,煉成自己的!」
一百多號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念著口訣,整齊而洪亮。
大榕樹的氣根在聲浪裡微微顫動,晨光把那些跪坐練功的人影投在石子路上,像一地散落的經文。
陳業峰走出東門的時候,鐵柵欄門在身後吱呀響了一聲。
門軸生鏽的聲響拖得很長,像一把鈍鋸子在鋸木頭。
他站在門口看了下手錶,深吸了一口氣。
甘他娘的,要遲到了。
趕不上車就麻煩了,損失錢不說,還得等下一趟車。
現在他歸心似箭,隻想回到小漁村,安安靜靜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江湖」上的紛爭可不適合他。
他隻不過個小漁民。
他邁開步子,朝客運站走去。
快要過馬路的時候,身後的圍牆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整齊的呼喊。
一百多號人的聲音,穿過圍牆,在空氣裡飄蕩。
陳業峰站在街道上,聽得清清楚楚。
「張大師……接引真氣……功德無量……」
「自然功……替天行道……驅濁揚善……」
「張大師……真功傳人……萬古流芳……」
這老狐狸~~
不過,這似乎也不關他的事了。
陳業峰的嘴角一揚,腳步並沒有停。
從他踏出公園門口的那一步,張守真已經算計好了。
…蕭炎大師被歹徒追殺,氣功同修挺身護法,一百多人發功退敵,掌心雷降服首惡…這件事很快就會傳遍整個邕州城。
但傳頌這個故事的人,不會把功勞全記在蕭炎大師頭上。
因為蕭炎大師走了,真人雲遊,不知所蹤。
而張大師卻還在。
故事的主角張守真每天早晨都在公園東門的大榕樹下,帶著大家練功,接引蕭大師留下的真氣。
你要練自然功,隻能找張大師。
你要接蕭大師的真氣,隻能通過張大師。
走了的神像,不如站在面前的廟祝。
客運站到了。
去廉州城的班車停在發車區,白底藍紋的車身看起來土土的。
但現在在陳業峰的眼裡,卻無比親切。
媽的,差點讓那群臭蟲耽誤了自己的行程。
還好趕上了…
司機靠在車門上,叼著那根永遠不點著的煙,眯著眼睛看天。
看到陳業峰走過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
「去哪裡?」
「廉州。」
「上車吧,快開了。」
陳業峰上了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不一會兒,到了發車的時間。
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起來,整個車身都在抖,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大客車慢慢駛出了客運站,駛上了通向廉州的公路。
窗外的邕州開始往後退。
扁桃樹,騎樓,涼茶鋪,粉店…
還有公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後視鏡裡一個灰色的點。
從邕州到廉州,雖然差不多隻兩百公裡。
可這個年月的公路,大多是泥砂石鋪的,路面坑坑窪窪,被過往的卡車碾出一道一道的車轍印。
晴天揚灰,雨天泥濘,客車走在上面,像一艘在浪裡顛簸的小船。
陳業峰坐的這輛大客車,車齡少說也有十來年了。
白底藍紋的漆面被路上的石子崩得全是小坑,車窗玻璃鬆動了,每顛一下就和窗框撞得哐哐響。
發動機的聲音時大時小,爬坡的時候像一頭喘不過氣的老牛,整個車身都在發抖。
車廂裡坐滿了人,過道上也站了人,扛著編織袋的、抱著雞籠的、挑著擔子的,把本來就不寬敞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空氣裡混著汽油味、煙味、雞糞味,還有某個人帶的酸筍,悶得人腦仁發脹。
客車每隔一段路就會停下來,有時是有人招手攔車,有時是有人要下車。
上來的乘客拎著大包小包,擠進本就滿滿當當的車廂,引起一陣不滿的嘟囔。下去的人扛著行李,從人縫裡擠出一條路,踩了別人的腳,惹來幾句罵聲。
一路上,大巴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兩百公裡的路,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到廉州就不錯了。
陳業峰看了一眼手錶,快十一點了,肚子裡咕嚕響了幾聲。
本來早上打算吃個早餐,被灰衣男那些臭魚爛蝦這麼一搞,為了趕車,連早飯都沒吃,現在肚子自然有點餓了。
中午十二點多,客車拐進了一個路邊院子。
院子很大,沙土地面,停著兩三輛同樣老舊的大客車。
院子一角是一排平房,紅磚牆,石棉瓦頂,門口掛著一塊被油煙熏得發黑的木牌,上面寫著「大眾餐廳」四個字。
司機把車停穩,熄了火,站起來對車廂裡喊了一嗓子:「吃飯!半個小時!過時不候!」
沒有人提出異議,沒有人說「我不餓」或者「我不想吃」。
所有人都站起來,魚貫下車,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套流程。
陳業峰也跟著下了車,他自知道這種路邊餐廳的套路。
司機把車停在這裡,乘客下來吃飯,餐廳老闆給司機免費供餐,還有回扣。
你不吃也得吃,因為司機不會為了你一個人提前發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