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熟悉的味道
餐廳的環境真是很一般,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灰黑色的磚縫。
頭頂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扇葉上積了厚厚一層油灰,黑亮黑亮的。
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隊,陳業峰排到窗口,看到所謂的午飯。
就是一個鋁製大盆裡盛著灰撲撲的米飯,旁邊幾個搪瓷盆裝著菜。
一盆是炒白菜,菜葉子蔫蔫的,油水少得可憐。
一盆是燉豆腐,豆腐塊碎了不少,湯汁渾濁。
一盆是蘿蔔乾炒肉末,肉末星星點點,像芝麻一樣撒在蘿蔔乾裡。
他付了錢,端著搪瓷碗找了張空桌子坐下。
米飯硬,有點夾生,嚼起來咯吱咯吱響,菜的味道也真的是一言難盡。
隻有那蘿蔔乾炒肉末還有點味道,鹹,齁鹹。
他硬塞了幾口,花了錢的,不能浪費,這是在海邊討生活養成的習慣,每一分錢都是從海裡撈上來的,浪費糧食和糟蹋錢是一回事。
再說他現在也真的是有點餓了。
旁邊桌子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孩子大約三四歲,不肯吃飯,扭來扭去。
婦女一邊哄一邊往他嘴裡塞飯粒,孩子含了一口又吐出來,米粒掉在塑料布上。
婦女罵了一句,把米粒撿起來塞回孩子嘴裡。
陳業峰把碗裡的飯吃完了,菜剩了一些,實在咽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隻不過水裡有一股鐵鏽味。
回到車上的時候,司機已經坐在駕駛座上了,叼著那根永遠不點著的煙,眯著眼睛養神。
乘客們陸陸續續回來,車廂裡重新塞滿了人。
有人打著飽嗝,有人剔著牙,有人拎著從餐廳小賣部買的餅乾和汽水。
發動機重新轟響起來,大客車駛出院子,重新上了公路。
下午的路更爛了。
過了邕寧地界,公路變成了真正的砂石路。
路面沒有鋪瀝青,就是碎石子壓在泥巴上,被過往車輛碾得坑坑窪窪。
客車走在上面,整個車身像篩糠一樣抖。
車窗玻璃哐啷哐啷響個不停,行李架上的包裹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業峰的牙齒被顛得咯咯響,屁股在硬邦邦的人造革座位上顛得發麻。
進入靈山地界後,路更不好走了。
山多,彎多,坡多。
總之一句話,很不好走。
公路順著山勢蜿蜒盤旋,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陡坡。
司機把車速放得很慢,方向盤左打右打,車身跟著左右搖擺。
每次過彎的時候,陳業峰都能看見車頭前方空蕩蕩的山谷,和一角遠遠的梯田。
車廂裡有人暈車了。
是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中年男人,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塑料袋,捂在嘴上,發出乾嘔的聲音。
旁邊的人紛紛側身,把臉扭向另一邊。
陳業峰把目光從那個暈車的人身上移開,繼續看著窗外。
山路彎彎繞繞,客車像個疲憊的老人,喘著粗氣爬坡,又小心翼翼地下坡。
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變得柔和,山間的霧氣升起來,把遠處的山頭罩成淡藍色。
下午四點多,客車在一個小鎮停了下來。
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上來的是一對老夫妻,老頭拎著一隻竹籠,籠子裡裝著兩隻蘆花雞。
雞被擠得不舒服,咯咯叫個不停。
老頭把雞籠塞到座位底下,雞不叫了,但車廂裡又多了一股雞糞味。
五點多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在西邊的山頭上,光線變成了橘紅色。路兩邊的景色變了,甘蔗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一塊的水田。
客車翻過最後一道山樑。
廉州到了。
從山樑上望下去,整座縣城鋪在一片平坦的谷地裡。
對於縣城,陳業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看著那些熟悉的樓房,一種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
大客車慢慢駛進縣城,路面變成了水泥路面,顛簸感一下子消失了。
街道兩邊是兩三層高的騎樓,樓下是店鋪,樓上是住家。
店鋪的木闆門有的已經關上了,有的還開著,裡面亮著昏黃的燈泡。
賣涼茶的、賣水果的、賣日用雜貨的,招牌一塊挨一塊。
等到大巴車進了站停穩後,車門「咔」的一聲打開,乘客們紛紛拿著行李下車。
陳業峰的行李並不多,也不重,拎著輕鬆下車。
腳踩在水泥地上的時候,腿都有點軟。
在車上顛了將近八個小時,突然踩到平穩的地面,反倒有些不適應。
他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去了,隻剩下天邊一抹橘紅色的餘暉。
車站裡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投影下來,影影綽綽。
空氣中飄來一股米粉和酸筍的味道,陳業峰深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味道,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
這個時候,從縣城回煙樓鎮的車自然沒有了。
他在車站旁邊的小賣部借用了電話機,然後撥了水產店的號碼。
轉接過去,過了一陣,電話通了。
「喂?哪個?」二胖的聲音,粗聲大氣的。
「我呀,陳業峰。」
「阿峰。」二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回來了?到哪兒了?」
「廉州車站。」
「等著!我馬上開拖拉機過來!」
「等等。」陳業峰說,「把店裡的那批魚乾帶上,縣城這邊不是還要貨嗎?順路送過去。」
「好嘞!我這就裝車!」
電話掛斷了,陳業峰把聽筒放回去,付了電話費。
這些天他人雖然在外面,可家裡的水產生意,他也沒有不管不問。
經常打電話回去,詢問情況,有些事情還得他來做決定。
讓二胖來接自己,就是順便送一批魚乾到縣城。
車站外面的街道上,路燈亮了一排。
街邊有幾個擺攤的,一輛闆車支著煤氣燈,燈光雪亮,照著鍋裡翻滾的油花。
香味飄過來,是炸蝦餅的味道。
還有一攤賣水籺的,攤主是個包著頭巾的中年婦女,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幾個搪瓷盆,盆裡碼著切成菱形的水籺,白白嫩嫩的,澆著醬油和蒜蓉。
廉州水籺,老家的東西。
陳業峰走過去,花兩毛錢買了一份水籺。
攤主用竹籤紮起一塊,擱在油紙裡遞給他。
水籺是用大米磨漿蒸出來的,一層一層的,口感軟糯又不失勁道。
他站在路燈下,用竹籤紮著水籺,還沒有吃到嘴裡,就有點流口水了。
醬油的鹹香,蒜蓉的微辛,混在一起,是他在京城想了很久都沒吃到的味道。
一塊一塊地吃,肚子其實不太餓,中午那頓難吃的飯還在胃裡頂著,但這種味道讓他很舒服。
不是好吃不好吃的問題,是「到家了」的感覺。
一份水籺吃完,又要了個炸蝦餅,吃完他把油紙揉成一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然後又多要了兩份水籺,跟幾個炸蝦餅,給家裡幾個孩子帶回去。
剛轉過身,就聽見遠處傳來突突突的聲音。
那聲音太熟悉了。
手扶拖拉機的聲音由遠及近,車頭的獨眼大燈在昏暗的街道上劈開一道光柱。
拖拉機開過來,在車站門口停下。
車鬥裡堆著十幾個麻袋,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散發出一股鹹腥的魚乾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