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旁邊的礁石上坐下來，面朝大海，背靠礁石。

　　夕陽正懸在海平面上，把面前這片海灣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漲潮了，浪花朵朵，拍打著海岸，濺起白色的泡沫，隨之又快速往後方退去。

　　陳光泉夾著煙吸了口氣，好一會兒才開口：「阿峰，你今天不是搬家？不在家裡歇著，跑到這海邊來做什麼？今天是要出海？」

　　「沒有，這段時間我都沒時間出海，漁船都是給我五叔在弄。」

　　「阿財那傻小子？」陳光泉挑了挑眉毛，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你心真大呀，敢把船交給他。」

　　「其實我五叔也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傻。再說，我二表哥也還在上面呢，有人盯著，出不了大事。」

　　「那還差不多，漁船最近的收穫怎麼樣？」

　　「也就一般。」陳業峰嘆了口氣，「唉，咱們近海的漁船越來越多，競爭也大得很。去年這個時候一網下去還能撈個滿艙，今年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網，拉上來的魚還沒去年一半多。」

　　「那是。」陳光泉認同地點了點頭，「光是咱們村，今年比去年的船就多了不少。以前就那幾條小舢闆，現在你看看碼頭上，大大小小的漁船都快停不下了。等到颱風來了，這麼多船，都停到哪裡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忽然沉了下去，目光從遠處的海面收回來，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斟酌什麼，最終還是開了口。

　　「去年那場颱風，你應該還記得吧？」

　　陳業峰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

　　那場颱風來得突然，風力也比預報的要猛得多，村裡好幾條漁船沒來得及轉移，損失慘重。

　　「我有個表弟，比我小十來歲，去年剛借錢買了條新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陳光泉把煙送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颱風要來了，碼頭上浪已經開始往上打了，他不放心把船拴在碼頭那邊，怕撞壞了，就想著把船開到長石鎮那邊的避風港去。那條避風港離咱們村有多遠你也知道，他船開到半路，一個浪頭打過來，整條船都翻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他才三十多歲啊，家裡還有兩個小的，還有兩個八十多歲的父母。人就這麼沒了，船也沒了，就剩欠的賬目還在。」

　　陳業峰微微一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去開船的時候，我就在碼頭上看著。」陳光泉那雙粗糙的手在膝蓋上交握在一起，微微顫抖，「我都喊他別去了，可他執意要去，他說船留在碼頭肯定會被撞，開出去的話，還有可能賭贏，結果……唉…咱們村連個像樣的港口都沒有，颱風來了就隻能往外跑。跑到了是運氣，跑不到就是命。」

　　「從那件事之後，我就想，咱們村必須得有個避風港。咱們村祖祖輩輩都在這裡打魚，怎麼連個讓我們漁船躲風的地方都沒有？這太不應該了。」他神情堅定的道，「總得有人來修，一個人修不完，那就修多少算多少。

　　修一點，風浪就小一點。再修一點，風浪就更小了。就算最後修不完，我搬上去的石頭也在那裡，它不會跑。後人要是有心，接著往上搬就是了。」

　　歇了一陣，陳光泉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說趁著天還沒黑，再去拉一車石頭過來。

　　那頭老黃牛正趴在牛車旁邊的沙地上，聽見主人起身的動靜，甩了甩尾巴，也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陳業峰嘴裡那根煙抽完了，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站起來說：「三叔公，我給你搭把手。」

　　陳光泉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

　　兩人走到礁石堆那邊，彎下腰開始往牛車上搬石頭。

　　石頭大大小小都有，大的臉盆那麼大，少說也有好幾十斤，小的也有拳頭大小。

　　陳業峰搬了幾塊就感覺胳膊發酸，腰也有點吃不消。

　　他常年在海上打魚，論起拉網收繩那是一把好手，可這種彎著腰一塊一塊搬石頭的活，用的完全是另一套筋骨，沒幹慣的人根本頂不住。

　　可陳光泉搬石頭的動作卻一氣呵成，彎腰、抱起、放穩，每一個動作都很自然，很熟練。

　　陳業峰一邊搬石頭一邊喘著粗氣：「三叔公，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人修這個港口，可能要修很多年？十年、二十年，甚至可能到死都修不好？」

　　陳光泉把手裡的石頭穩穩地放在牛車上，直起腰來，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也沒想過，就知道我不修，也沒人修。颱風來了，村裡的船就隻能往外跑。往外跑，總有人要倒黴，要遭殃。總得有人來做這件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我也找過別人，想把村裡的壯勞力喊幾個過來一起幹。結果你也看到了，沒有一個人願意來。都說我傻，說修避風港是公家的事，犯不著自己瞎忙活。

　　我也知道這修避風港不是小事，是個大工程，人力物力都要很多，村裡也難，修學校都湊不齊錢，哪有錢修這個？他們勸我也別幹了，說白費力氣。」

　　「那你怎麼還幹？」

　　「阿峰，我跟你講句實話。我也不是不懂道理，也不是不知道這事難。可我每天早上醒過來，一想到這事還沒幹完，渾身就不自在，跟欠了誰的債似的。你不讓我幹，比殺了我還難受。」他沉聲說道，「我知道我一個人可能修不完，修不完也沒關係。我活著修不完，死了也修不完，那也沒啥。反正石頭在那裡，牛在那裡，我搬上去一塊，它就多一塊，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陳業峰搬起一塊石頭，用力擱在牛車上。

　　他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既有敬佩，也有酸楚，還有一種隱隱的衝動。

　　他真的想幫這個倔傢夥。

　　雖然喊他三叔公，可對方的年齡還沒有陳父大。

　　可整個人看著，卻比陳父蒼老多了。

　　這估計都是操心操的，每天都想著怎麼把這個避風港。

　　勞心勞力，真的是很了不起。

　　這避風港要是修好了，全村有船的人都受益，包括他自己。

　　每次颱風來了都提心弔膽的，得把自己的漁船停到很遠的長石鎮那邊，費時費力。

　　有時候人家還不願意給你放，你隻能忍氣吞聲，或者跟上次那樣，把船停到更遠的白沙鎮去，回來的時候，得繞一大圍，花費好幾個小時才能到家，真的很不爽。

　　要是家門口就有個避風港，那得多省心呀！

　　陳業峰也很想幫他把這件事做成，但一時半會兒，他也確實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