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就開始忙活起來。

　　周父指揮著幾個兒子把豬肉分成幾堆，做臘肉的、做米粉腌肉的、留著這兩天吃的，分得清清楚楚。

　　做臘肉的，先用鹽跟花椒腌好，掛在屋檐下，等風乾幾天再開始熏。

　　做米粉腌肉的，出得先處理好。

　　而腌米粉肉的事情，自然是交給周母那幾個女眷。

　　做米粉腌肉麻煩，工序很多。

　　平時也沒有這麼多肉，這道美味自然就做的少。

　　不過周母的手很巧，無論是做臘肉，還是米粉腌肉，都是一絕。

　　周母先是讓人把大米放在鐵鍋裡，用小火慢慢炒。

　　米炒到金黃焦香的時候，再放一把花椒和幹辣椒進去，一起炒香，然後倒在石臼裡搗成粗粉。

　　米粉不能搗太細，要有顆粒感，裹在肉上才有嚼頭。

　　前腿肉和後腿肉是用來做腌肉的最好部位，切成巴掌大小的薄片。

　　然後再倒進一個大盆裡，撒上鹽、花椒粉、辣椒面，又拍了幾塊老薑，倒了兩勺黃酒，然後把手伸進去，一下一下地揉搓。

　　她的手上全是老繭，揉起肉來卻格外有力道，每一片肉都被均勻地裹上了調味料。

　　揉得差不多了，再把炒米粉倒進去，繼續搓揉，保證每一片肉的表面都裹上一層厚厚的米粉。

　　裹好米粉的肉片被一片一片地碼進陶壇裡，碼一層撒一層幹米粉，壓得實實的，最後用油紙封口，蓋上木蓋，再封上一層黃泥巴，搬到陰涼通風的雜物房裡。

　　這樣腌出來的肉，放上大半年都不會壞。

　　想吃的時候從罈子裡取出幾片，上鍋一蒸，方便又美味。

　　周母他們還特意給陳業峰做了一壇米粉腌肉，讓他到時候帶回去，讓親家母親家公他們也嘗嘗這山裡的美味。

　　他嘴裡也是客氣的說些感謝的話，米粉腌肉沒有吃過，到時真可以嘗嘗。

　　陳業峰想著難得來一趟，讓周海英多待幾天，也不急著回去。

　　錢是永遠賺不完的，海裡的魚也跑不了，可一家人這麼整整齊齊在老丈人家的日子，一年也湊不上幾回。

　　周雲傑和周雲武怕他在山裡待著無聊，這天一大早，兩個人就湊到他跟前來。

　　周雲傑手裡拎著個竹簍子，周雲武腋下夾著一卷細棉線，兩人臉上都帶著那種「今天帶你幹點好玩的事」的表情。

　　「阿峰，今天帶你去釣蜂子，去不去？」周雲傑把竹簍子往地上一放，簍子裡滾出幾塊用草繩拴著的豬肉皮。

　　「釣蜂子？」陳業峰頭一回聽說這詞兒，「蜂子還能釣？」

　　「當然能釣。」周雲武平時跟個悶葫蘆似的，難得開了口，「跟釣魚差不多，不過魚在水裡，蜂在天上，等下你就知道了。」

　　陳業峰頓時來了興趣。

　　他在海上什麼魚都釣過，石斑、黑鯛、海鱸，甚至鯊魚都拉上來過，可這釣蜂子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他也正愁待著無聊，無所事事：「走走，開開眼去。」

　　說走就走。

　　三人沿著村後的山路往裡走。

　　十月的山裡，早晨的霧氣還沒散透，草葉上掛著露水，走不了幾步褲腿就濕了半截。

　　周雲傑在前面帶路，他對這一帶的山林熟得像自家後院，哪片坡上有什麼樹、哪條溝裡有水源，閉著眼都能摸到。

　　周雲武跟在最後面，手裡還拎著個用紗布蒙著口的玻璃罐子。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周雲傑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停了下來。

　　這裡地勢開闊，陽光正好，坡上開著幾叢不知名的野花，幾隻蜜蜂正在花叢間嗡嗡地忙碌著。

　　遠處靠近山崖的地方，隱約能看見幾隻個頭很大的馬蜂在岩壁附近盤旋。

　　「就在這兒吧。」周雲傑把竹簍子放下，從裡面拎出那塊豬肉皮，找了一根斜伸出來的樹枝，用草繩把肉皮拴在上面，垂下來剛好在半空中晃悠。

　　豬肉皮在晨風裡微微晃動，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馬蜂吃肉的？」陳業峰有些意外，他以為蜂子都是採花蜜的。

　　「蜜蜂吃蜜，馬蜂吃肉。」周雲武在旁邊解釋道，「馬蜂是吃葷的，樹林裡那些毛蟲、螞蚱，它們都會捕捉。這豬肉的腥味一飄出去，不用多久就能把馬蜂招來。」

　　果然。

　　豬肉皮上的腥味順著山風飄出去，沒一會兒工夫，就有一隻馬蜂聞著味兒飛了過來。

　　這馬蜂個頭不小，身子有拇指粗細，黑黃相間的花紋在陽光下亮得刺眼，翅膀振動的時候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聽著就讓人頭皮發緊。

　　它在肉皮上方盤旋了兩圈，大概是在試探有沒有危險，然後才落下來，趴在肉皮上，張開兩片鋒利的顎，開始撕咬豬肉。

　　「這玩意兒兇得很。」陳業峰看著那隻馬蜂咬下一小塊肉，搓成一個肉團，用前腿抱著，「被它蟄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所以才要趁它咬肉的時候下手。」周雲傑壓低聲音，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棉線，棉線的一頭已經提前拴好了一小撮白色的鴨絨。

　　那鴨絨輕飄飄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在風裡微微顫動。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小瓶漿糊，用手指沾了一點，抹在棉線打結的地方。

　　「看好了。」周雲傑躡手躡腳地靠近那隻正在專心咬肉的馬蜂，動作非常輕盈。

　　馬蜂正埋頭撕肉，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在靠近。

　　周雲傑屏住呼吸，手指捏著那根棉線，把抹了漿糊的那一頭輕輕地往馬蜂的後腿上一碰，再迅速收手。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秒鐘，那隻馬蜂隻是微微抖了一下翅膀，又繼續埋頭對付那塊豬肉了。

　　鴨絨沾在馬蜂的後腿上，白生生的一小撮，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成了。」周雲傑退了回來，臉上帶著笑，「等它把肉糰子搓好了，自己就會飛回去，到時咱們跟著那撮白毛走就行了。」

　　馬蜂又撕咬了一會兒，終於把肉團搓得差不多大小了，用前腿抱著，振翅飛了起來。

　　那撮白色的鴨絨在它腿邊飄飄蕩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子，在樹林間忽上忽下，格外好認。

　　「走，我們快追！」周雲傑一把抓起竹簍子，拔腿就跟了上去。

　　陳業峰和周雲武跟在後面，三個人在林子裡跑了起來。

　　馬蜂飛得並不算太快，但它在樹冠之間穿梭，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地上的人得一邊跑一邊盯著那撮白毛，還得注意腳下別被樹根絆倒，跑起來相當費勁。

　　陳業峰在海上追過魚群，可追馬蜂還是頭一回，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卻全是興奮。

　　那隻馬蜂叼著肉團，一路朝山崖的方向飛。

　　飛過了那片開滿野花的山坡，又穿過了一片稀疏的松林，最後在一處斷崖前突然拐了個彎，朝著一棵大松樹的方向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