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儒艮？你沒有見過？」

　　「之前應該見過，不過時間太久，沒有什麼印象了。這東西好多年都沒見到了，你們這是在哪撈到的？」

　　「防城外海那邊，拖網拖上來的。」陳業峰蹲下來，把手伸進水箱裡撥了撥水，儒艮被他的動作驚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身子，還好沒什麼過激反應。

　　何道友也沒有讓人失望。

　　隻見蹲下身來，眯著眼看了好半天，緩緩站起身來，轉身朝碼頭那邊喊了一嗓子：「都過來看看…阿峰他們撈到儒艮了，捕到一頭『美人魚』！」

　　這一嗓子像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

　　碼頭上正在忙活的人全停了下來，扔下手裡的網、放下搬了一半的魚筐，齊齊圍了過來。

　　幾個本來蹲在岸邊抽煙的漁民站起來湊到船舷邊往裡張望。

　　「什麼東西？我來看看。」

　　一個提著籃子的婦女也踮著腳尖往船上看，嘴裡念叨著：「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哎喲，還真是個大東西！」

　　「叼，這東西稀罕得很啊，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親眼看見活的！」

　　「咦~你看它的腦袋，圓圓的，嘴巴彎彎的，還真有幾分像人。」

　　「這就是老輩子人說的美人魚吧？我以前聽我爺爺講過，但一直沒見過。」

　　碼頭上的人越聚越多，連幾條剛靠岸的漁船上的人也跳下來湊熱鬧，把滿倉號的船舷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何道友蹲在最前面，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水箱裡的水，儒艮擺了一下尾巴，濺起幾滴水花。

　　「這東西我還是年輕的時候見過一次。」何道友的嗓門哄亮，碼頭上圍觀的人都聽到了，「那還是在六十年代初，我在漁業隊跑船的時候，有一回在斜陽島附近拖網，也撈上來過這麼一頭。那時候這東西還沒有現在這麼稀罕，漁業隊裡有人認得，說叫儒艮，也有叫海牛的。當時船上的人也是稀奇得很，圍著看了大半天。」

　　「那後來呢？」旁邊有人追問。

　　「後來放了。」何道友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當時的老隊長說這東西通人性，吃海草不吃魚，不禍害漁網，殺了也沒啥肉，不如放回去積德。我們就在海上放了，那東西在水裡轉了兩圈才走，通人性得很，還回頭看了我們幾眼，戀戀不捨的。」

　　周圍的人聽了都安靜了一瞬。

　　有人說了一句：「放了的好，積德。」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對於他們海邊的人來說，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忌諱，不是什麼東西都撈的。

　　「阿峰，你們打算怎麼辦？這東西要是拉到水族館去，怕是能賣不少錢。」有人問。

　　「這個我打算賣。」陳業峰搖了搖頭，把水箱上的濕布重新蓋好，「這東西稀罕，捕一隻少一隻，明天中午我打算在咱們村這邊的海灘放生。」

　　「放生？」何道友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放了也好，這東西本來就不該被抓上來。你們在哪片海域撈的，就在哪片放，別放遠了，它認得回家的路。」

　　「我打算就在咱們村這邊放。」陳業峰說道，「明天中午，潮水漲起來的時候，這是媽祖娘娘託夢給我的指示。」

　　陳業峰滿嘴胡謅八扯，但凡牽扯到媽祖娘娘，這些人都會信服。

　　果然，大家都不再說什麼。

　　「如果媽祖娘娘說的，那肯定是按她老人家說的來。」

　　「就是，必須按媽祖娘娘說的來。」

　　「咱們這片海域放生也不錯，以後也是一片福地，媽祖保佑大家平平安安，發大財。」

　　「那得來看看！」一個年輕後生喊了一聲，「這輩子頭一回看見活的儒艮，放生的場面更得看！」

　　「我也來，我把家裡孩子也帶上，讓他們也看看。」

　　「阿峰，你這人夠意思，撈到這麼稀罕的東西都捨得放。換了別人，早就偷偷找地方賣了。」

　　「媽祖娘娘指示的，我能不放嗎？」

　　「那也是，嘿嘿。」

　　碼頭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有的已經在商量明天中午幾點過來佔位置。

　　何道友蹲在岸邊，看著水箱裡那個安靜待著的身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緩緩說道：「阿峰，你做這事積德。海裡的東西都是有靈性的，你放了它，它會記住的。」

　　陳業峰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站在船舷邊，看著遠處暮色中暗沉的海面，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

　　「美人魚」已經帶回來了，消息也通過陳父和何道友的口傳開了，阿志那邊應該也把話放出去了。

　　明天應該有記者到場吧？

　　「美人魚」放生怎麼說也是一件稀奇的事，那些記者同志沒有弄到UFO的新聞，這「美人魚」這種獵奇的新聞怎麼可能放過？

　　夕陽漸漸沉到海平面以下，碼頭上的人慢慢散去了。

　　有人臨走時還在回頭張望，嘴裡念叨著明天一定要來。

　　遠處村莊的炊煙升起來了，在暮色中裊裊地飄散，混著海風裡的鹹腥味。

　　陳業峰讓阿財跟周雲武兩人待在船上守著那頭「美人魚」，自己借了輛闆車，跟他爹他們把那些雜魚推回去。

　　路過村口的時候，幾個正在閑聊的村民叫住了他：「阿峰，聽人說你們撈到美人魚了？明天中午打算真放掉啊？」

　　「肯定放呀，這可是媽祖娘娘指示的，不敢不停。」陳業峰笑著點了點頭，「到時候都來看看，祈禱一下福運。」

　　「那肯定來！」那人咧嘴笑了笑，「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美人魚長啥樣呢。」

　　陳業峰他們繼續往家那邊走，晚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微微的涼意。

　　他走得不快，腦子飛快運轉，想著一些事情。

　　先是跟他爹把闆車推到老宅，然後回家洗澡換了套衣服，就急匆匆趕往村委。

　　「阿峰，要吃飯了，你這是去哪？」看著他們步履匆匆，周海英追著問道。

　　這幾天他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做什麼都是心不在焉。

　　今天趕海回來比平常都要早，洗了澡換了衣服，又匆匆忙忙離開，也不知道是去幹什麼。

　　「飯等下吃，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了，對了，幫二哥也留一份飯，他在碼頭那邊…」

　　「二哥也過來了？怎麼不回來，守在碼頭幹什麼？還有貨在哪邊？」

　　來不及問，陳業峰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