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峰，這也是白海豚？怎麼顏色不對，不是白色的？」看著那頭跟著漁船跑的海豚，周雲武滿頭問號。

　　陳業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傢夥正在船側約莫兩米遠的地方遊著，時而露出水面，時而又沒入浪中。

　　它的體色確實不是白色的，背部是深灰色，腹部顏色淺一些，沒有成年白海豚那種標誌性的粉白或乳白色，整個身子看起來灰撲撲的，像是一塊被海水泡了很久的石頭。

　　「白海豚剛生下來的時候是深灰色的，慢慢長大，顏色才會變淺。」陳業峰解釋道，「等它到了成年，背部會變成淺灰色，腹部變成粉白色。你看到的那些通體乳白色或者粉紅色的，那都是成年以後的了。」

　　粉紅色其實也不是它本來的顏色，是遊動的時候皮下血管擴張透出來的，說明它在活動、在捕食或者社交。

　　周雲武聽得半懂不懂，眼睛還是盯著那頭灰撲撲的海豚：「那它跑過來幹什麼？還一直跟著咱們的船。」

　　陳業峰哪裡回答得上他的這個問題，因為他也很疑惑。

　　他看向水面快速遊動的海豚，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這傢夥的身形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一時也沒能認出來。

　　「你認識我？」他試探著朝水面問了一句。

　　他也隻是隨意問了一句，也沒指望水裡面的海豚真能聽懂。

　　可是。

　　話音剛落下，那海豚猛地從水裡探出半個身子，發出一聲嚶嚶的叫聲，然後又落回水裡，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濺起一片水花。

　　陳業峰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那次在他們村那片海域，斑海豹豹豹拐跑了一頭小白海豚，把人家從白海豚群裡誘出來，引到了他們漁船附近。

　　那會兒那頭小白海豚就是這麼大，也是這種灰撲撲的顏色，眼睛也是這麼圓溜溜的，透著一股子奶兇奶兇的勁兒。

　　「原來是你呀？」陳業峰蹲在船舷邊，看著水面，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你都長這麼大了？」

　　海豚又嚶嚶地叫了兩聲，像是回應他。

　　它遊近了一些，離船隻有不到兩米了，腦袋不時探出水面，那雙黑亮的眼睛盯著陳業峰，像是在辨認什麼。

　　周雲武看得一頭霧水：「妹夫，你跟它認識？」

　　「要是沒認錯的話，這傢夥我還真認識。」陳業峰站起來，轉身從水桶裡拎起那條周雲武釣上來的馬鮫魚，在手裡晃了晃，朝海豚示意，「你是不是餓了？給你吃魚？」

　　他把魚舉起來，作勢要往海裡扔。

　　海豚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魚，又看了他一眼，叫了一聲，卻對那條魚一點興趣都沒有，依然跟著他們的漁船遊動，眼睛還不時望向他。

　　「不是來要吃的？」陳業峰皺了皺眉，把魚放回桶裡，蹲在船舷邊，看著那頭海豚。

　　這時，阿志的船離得不遠，他站在船舷邊朝這邊喊了一聲：「阿峰…你們那邊那海豚是不是在找那隻斑海豹啊！」

　　阿志的嗓子夠，聲音順著風，隔著一兩百米都傳過來了。

　　陳業峰愣了一下，腦子裡的幾個碎片忽然串在了一起。

　　斑海豹豹豹、被拐跑的小海豚、白海豚群……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看著那頭還在跟著船遊的小傢夥，聲音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你該不會是來找豹豹的吧？」

　　海豚嚶嚶叫了一聲，尾巴拍了一下水面，像是在說「你終於明白了」。

　　陳業峰蹲在那裡，看著它，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豹豹那傢夥，自那次受傷被他們救起，被海洋研究所那些人帶走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都這麼久了，可這小傢夥卻記住了豹豹，記住了他們這條船，記住了他這個人。

　　原來，它一直在尋找它的朋友。

　　「豹豹它受傷了。」也不管小傢夥懂不懂，陳業峰看著海豚的眼睛，努力比劃著，「它被人救走了，送到研究所去了，我現在也不知道它在哪。反正它不在我這兒，我也好久沒見過它了。」

　　他不知道海豚能不能聽懂，但他說得很認真。

　　海豚安靜了一會兒，它停在船邊，半個腦袋露出水面，那雙眼睛看著陳業峰，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

　　過了好幾秒，它輕輕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帶著某種失望。

　　陳業峰還想再說什麼，遠處的海面上忽然傳來一聲更響亮的叫聲。

　　一頭體型更大的成年白海豚從不遠處破浪而來，速度極快，直直地朝著這小傢夥衝過來。

　　它通體粉白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看就是成年的白海豚。

　　那頭成年白海豚衝到小傢夥身邊，毫不客氣地用它堅硬的吻部撞了一下小海豚的側腹。

　　小傢夥被撞得歪了一下身子，發出一聲委屈的嚶嚶聲，像是被家長抓到在外面亂跑的孩子。

　　成年白海豚又撞了它一下，然後調轉方向，朝白海豚群的位置遊去。

　　小傢夥回頭看了一下陳業峰的船，仰天叫喚一聲，終究還是跟著成年白海豚掉頭遊走了。

　　它們的身影漸漸遠去，融入了遠處那群白海豚之中。

　　「沒想豹豹那傢夥，還挺有魅力的，都這麼久了，它朋友都沒有忘記它，也不知道它現在怎麼樣了？要不找劉正明那個研究所的同學問問？」

　　陳業峰心裡嘀咕幾聲。

　　那次豹豹被他們帶走時，那個姓莫的還說等它傷好了，還可以去看它。

　　結果，後面就沒有下文了。

　　他讓小姨夫找莫乃鑫問了好幾次，可都沒有明確的答覆。

　　小姨夫的同學老說是正在養傷，不方便見人。

　　後面他也沒有心思再追問下去。

　　都這麼久了，是不是親自去海洋研究所打聽一下？

　　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漁民，別人願意理他嗎？

　　「阿峰，是不是該起網了？」

　　就當陳業峰思緒飄蕩的時候，阿財突然喊道。

　　「到時間了，起網吧！」

　　說著，他去啟動起網機。

　　起網機嗡嗡地響起來，鋼纜開始往回收，綳得緊緊的。

　　船身微微傾斜，網囊從水下緩緩升起，海水嘩嘩地從網眼裡漏出來。

　　網囊出水的那一刻，甲闆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伸長了脖子。

　　網拉上來之後，整個甲闆都被鋪滿了。

　　最多的是鯷魚，銀白色的身子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層層疊疊，在甲闆上鋪了厚厚一層，有的還在蹦跳，有的已經不動了。

　　鯷魚佔了足足三分之二，剩下的才是馬鮫魚，還有一些雜魚、雜蝦，還有不少海藻跟垃圾。

　　陳業峰蹲下來翻了翻。

　　馬鮫魚大多數是斑點馬鮫，身上布滿深色斑點，是這邊海域冬天常見的品種。

　　而在這些馬鮫魚裡，還有好幾條體型更大的馬鮫魚。

　　這些馬鮫魚跟斑點馬鮫不一樣，背部呈灰藍色，腹部銀白，鰓蓋後方各有一道寬大的黑色胸鰭，像是兩隻招風的大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