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湊戲金
老鴉洲島天後宮那邊開始有人搭檯子,排戲的、吊嗓子的,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
一般村裡每年春節正月、媽祖誕辰、災後還願、神誕、年列等重大節日,都會請戲班子來唱戲。
過年酬神,正月居多,過完年空閑、漁船暫不出海,最常做大戲,連演三至五晚。
都是各家自願捐錢。
也叫「湊戲金」。
村長、廟頭(管天後宮的老人)挨家上門募,錢多錢少隨意。
有錢的多給幾元,普通漁民幾毛,困難人家可以不出,也可以不出錢出勞力,比如搭戲台、搬竹子木闆、守場地、燒開水,以工抵錢,不強求。
廟頭的林老伯揣著登記本,慢悠悠踱到了陳業峰家。
臘月裡各家都在忙年,院子裡曬著蘿蔔絲,竹架上掛著一排排處理妥當的海魚乾,鹹腥的海味隨風飄過來。
「阿峰在家嗎?」林老伯站在院門口揚聲喊道。
陳業峰正蹲在階沿修理竹篩,聽見聲音便站起身:「林伯呀,快進來坐。」
林老伯掀開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各家捐的戲金,大多是兩毛、五毛,條件好些的人家寫上一塊兩塊。
「這不是快過年了嘛,正月天後宮要做大戲酬神,請粵劇班子過來唱三晚,保佑咱們出海平平安安。挨家湊點戲金,錢多錢少都隨意,實在困難不出錢,出力搭戲台也行。」
他把本子攤開遞過去。
院子裡周海英也停下手裡的活,探頭望過來。
陳業峰掃了一眼登記簿,心裡有數,現在村裡普通漁民大多就掏幾毛錢。
他伸手從衣兜摸出一張大團結,遞到林老伯手上。
「這錢我當然出,酬神祈福嘛,盼著全村出海順順利利的。」
林老伯捏著那張大團結,眼睛都睜大了,連連擺手:「哎喲,阿峰,太多了!別家最多也就一兩塊,你一下子給十塊,我們都不好意思接。」
「沒事。」陳業峰笑了笑,「如今日子好過了些,多出一點,也能減輕村裡的負擔。別的人家量力而行就好,不要去為難那些家庭困難。」
林老伯連連點頭,拿起筆來,在本子上寫下「陳業峰十元」這幾個字。
「行了,有了你這筆錢,戲金就寬裕一大截,我替全村人多謝你。」
「林伯,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說什麼了我也是村子裡的一份子,這也一種祈福嘛!」
「對對對,祈福,保佑你發大財。」
林老伯收好錢與登記本,又往別家走去。
消息很快就在鄰裡之間傳開,不少村民聽說陳業峰一口氣捐了十塊錢,紛紛點頭說阿峰這後生有本事,做人也厚道,發了財不忘給村裡添香火。
有人掰著指頭算了一筆賬,說十塊錢能買好幾十斤大米,夠一家老小吃大半個月,就這麼捐給了天後宮做戲,這手筆在村裡不說頭一份,也絕對是數得著的。
然而沒過兩天,又有一個消息傳了出來,把陳業峰那十塊錢的風頭結結實實地蓋了過去。
二伯父家的三堂哥陳業明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坐的不是鎮上的大巴車,而是一輛從縣城包回來的三輪摩托車。
突突突地開進村口的時候,車後座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一個嶄新的帆布旅行包,排氣管冒出的青煙在村道上拖了老長一截。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領口別著一副墨鏡,腳上蹬著一雙鋥亮的黑皮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整個人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村口榕樹下幾個正在曬太陽的老人都沒認出他來。
「這不是業明嗎?哎喲,這一身打扮,跟城裡人似的!」有人認出了他,驚訝地叫了一聲。
陳業明笑著跟村裡幾個長輩打了招呼,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帶濾嘴的好煙,挨個遞了一圈。
那煙在鎮上供銷社都買不到,是外省才有的牌子,幾個老人接過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又聞,哪捨不得點上?
當天下午,林老伯也去了二伯父家收戲金。
陳業明聽完來意,二話沒說,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小疊鈔票,數了二十塊錢遞過去,笑著說:「林伯,村裡做戲酬神是好事,我在外面沒能幫上什麼忙,這點錢您收著,就當是我孝敬天後娘娘的。」
林老伯接過那兩張嶄新的大團結,手都哆嗦了一下,連聲說「太多了太多了」。
陳業明隻是笑著擺擺手,又從旅行包裡拿出一包茶葉,說是在外面買的鐵觀音,不值幾個錢,讓林老伯帶回去嘗嘗。
二十塊錢湊戲金,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傳的很快。
當天傍晚,半個村子的人都知道陳業明捐的湊戲金比陳業峰多了一倍。
有人豎起大拇指說陳老二家的小子在外面掙了大錢,出手比阿峰還闊氣。
也有人私下嘀咕,說這兩兄弟別苗頭呢,一個捐十塊,另一個就捐二十,這不是明擺著要壓誰一頭嗎。
也有人搖頭說,陳業明以前在村裡名聲並不好,跟老二陳業偉一起不務正業,誰知道他這錢到底是怎麼來的。
陳業峰是在碼頭邊聽到這個消息的。
王富貴蹲在他的小寮門口,一邊抽煙一邊跟他學舌,說陳業明這回是真闊了,穿的呢子大衣少說也得好幾十塊錢,腳上那雙皮鞋鋥亮得能照見人影,出手就是二十塊錢,把全村的戲金都給比下去了。
王胖子說到最後,斜眼看了陳業峰一眼,開玩笑說:「你這回可讓人家壓了一頭。」
陳業峰隻是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三堂哥之前在儋州島那邊跟著二堂哥陳業偉幹走私。
陳業偉被自己老婆舉報、東窗事發跑路之後,陳業明跟家裡人說自己在外面找了份正經工作,收入還不錯。
可陳業峰知道,這小子根本沒走正道,還在偷偷摸摸幹走私。
八十年代沿海一帶走私猖獗,手錶、電器、香煙,隻要膽子大,一船貨出去一船貨進來,賺的錢比打魚多得多。
陳業明穿的呢子大衣、兜裡那一疊大團結,十有八九就是這麼來的。
不過這些跟他陳業峰沒什麼關係。
他跟三堂哥從小關係也就一般,前世也是一樣,各過各的日子,逢年過節在老爺子那兒碰上了點個頭就算打了招呼。
陳業明想壓他一頭,那是他自己的小心思,陳業峰可沒興趣跟他較勁。
十塊錢也好,二十塊錢也好,捐戲金費圖的是給村裡祈福,又不是鬥富。
他把手裡的煙頭彈進海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跟王富貴說了句「他有本事就多捐點」,便推著闆車往家裡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