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這話，周桃的心裡就有數了，她擡起手，示意陳勝利先別說，而後，才笑眯眯的，「停！

　　你別給我打個預防針，就稀裡糊塗全倒出來了，我且問你，你說這話是啥意思？是我聽了這事不能生氣，還是咋的？」

　　陳勝利：「……」

　　看著氣勢如松的婆娘，陳勝利莫名覺得有些心虛氣短。

　　「也沒有這個意思吧，隻是，我尋思著，生氣容易把身體給氣壞了，得不償失。」

　　「你這麼個窩囊性子都生氣了，何況我這麼個炮仗脾氣？如果，你要說的事兒，我聽了，不能生氣的話。

　　那這事兒，趁早你別跟我提，我要是知道了，那肯定是要生氣的。」

　　陳勝利：「……」

　　這話說的實在是太妙了。

　　自己倒是想這麼幹，但問題是能嗎？

　　若是周桃什麼都不知道，指不定啥時候，老太太一句話又給火氣撩起來了。

　　而且，不是小火，是燎原大火啊！

　　不如自己現在先說出來，甭管咋滴，心裡有個防備，也不至於失態。

　　「那、那……」

　　陳勝利想直接說，嘴巴都張開了，又閉上了。

　　周桃：「……」

　　這個廢物小點心，「有啥話，不能直說嗎？還賴賴唧唧的，說不說？不說我走了，折騰這麼一圈，你不累，我還累了呢！」

　　她這麼一說，陳勝利就憋不住了。

　　一把攥住了周桃的胳膊，小聲道：「老婆子啊，我得先跟你表個態度。

　　甭管發生啥事兒，我永遠都是跟你站在一塊兒的！老伴兒、老伴兒，少年夫妻老來伴。

　　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都走過來了，絕不可能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就把咱們老兩口給拆散了。」

　　周桃瞪大了眼睛，心裡話，脫口而出，「不是，你那好娘，不會是讓你把我休了，再給你找個能生的，生養小子吧？！」

　　乖乖。

　　這都多大了。

　　就算是有這個想法……

　　不對不對，這個想法，也不該有，太狂野了。

　　這傢夥，要是真的這一把年紀生了孩子，傳出去，都得被人當成雜耍的猴兒。

　　也能理解，誰不想看個稀罕呢！

　　陳勝利：「！」

　　他那一腔的怒火，乃至於不忿，都被周桃這一句話給整的，十分也變成了三分。

　　剩下的七分無端卸掉了。

　　唉，你說說，自己愁啥呢？就他媳婦兒的胸襟，人家就算是知道了這事兒，也不會往心裡去。

　　什麼悲春傷秋，扯淡去吧！

　　她隻會叫自己，拿著大棒子把那一群臭不要臉的，給打出去罷了。

　　「不是。」

　　「哦。」

　　周桃迅速冷靜了下來，翻了個白眼，「那還能有什麼事兒，值得你這麼唧唧歪歪的？

　　她來，哪次不作足了妖再走？好傢夥，你給我嚇的，我還以為老太太叫你討小老婆了。」

　　「不是，」陳勝利搓了一把臉，無奈的，「是老太太說，咱倆膝下沒個孩子，往後養老，是個問題。

　　所以，叫咱們從老陳家，過繼一個孩子養，我們養他小，他養我們老。」

　　周桃冷哼一聲，面上帶了震驚，心裡，卻無比寧靜。

　　嗯，堪稱是風平浪靜。

　　無他，早就猜到了。

　　「不是，你聽我說，」陳勝利生怕自家媳婦，一口氣，氣的，就過去了，忙壓低嗓門，哄道：「這事兒，隻是他們提出來，我沒答應。」

　　「這事兒，答不答應，由得你說的算？」

　　周桃深吸一口氣，看起來，像是讓自己強行平靜下來，「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

　　但是！」

　　她強調，「我得先擺明了我的態度，這個家裡，有我沒他，有他沒我。若是你敢讓亂七八糟的人進了門，佔了我兒子的位置，我就不跟你過了。」

　　說罷，周桃惡狠狠的看了一眼陳勝利，即是威脅，也是說明白，「要是以前，這話我不敢說。

　　沒娘家的人，不跟你過了，我也沒地方去，保不得，還得鋌而走險，給自己謀一個後路。

　　現在不用了，我看東子就挺好，正巧他沒娘，芳芳也沒婆婆。

　　就我這樣麻溜性子的人，到他家去，幫忙照顧孩子，順帶收拾一下家裡家外的瑣事，想必小兩口是高興的很。」

　　說罷，周桃冷哼一聲，「我還有錢，不怕人家不收留我！」

　　陳勝利：「？？」

　　他懵逼了。

　　不是，自己這就被撇下了？

　　「唉？！」他急了，「好啊，你現在咋變成這樣了？自己去享福不帶我，你以為我願意招呼他們？」

　　他記著姨媽對自己的恩情，但，也僅限於姨媽。

　　剩下的兄弟們……

　　雖然是從小一塊長大的，但是，他們都仗著自己有娘，來欺負自己這個沒娘的。

　　至於姨媽麼，姐姐的血脈，跟自己的血脈，孰輕孰重，還不知道？

　　陳勝利這些年來，已經被磨的，隻剩下些許面子情了。

　　現在……

　　深吸一口氣，陳勝利低聲道：「其實吧，要是來兩個知情識趣的，咱們湊在一塊，面子上過得去也行。

　　偏偏來了這幾個仗著自己有點小聰明，就佔便宜沒夠的，我看著都煩得慌。

　　有些人聰明是好，隻是聰明太過了，總讓人打心眼裡覺得噁心。」

　　世界上的聰明人多了，你聰明你的，別給旁人家的日子搗亂，也行。

　　可你自己聰明，把別人都當傻子，那就很可惡了！

　　「怎麼？」

　　周桃上下打量了一圈陳勝利，笑了一下，「我聽你這話，意思是，不打算再弄那個面子情了？」

　　「不打算了。」

　　說到這裡，陳勝利露出了一個苦笑，無奈的，「我其實，還是比較想跟他們維持一下面子情的。

　　咱倆啊，來到這地方，也算是隻身漂泊，時不時跟老家有點聯繫，就感覺自己的根還沒斷。」

　　說罷，陳勝利滿臉的茫然，「可現在，我感覺自己的根兒，真是搖搖欲墜的，要斷了。」

　　周桃跟陳勝利這些年的感情，不是假的，看著他現在的樣子，怎麼可能不心疼呢？

　　要不是顧忌著，屋子裡面，還坐著一群不速之客。

　　她就不忍了，直接讓淚水奪眶而出現，如今隻能把滿腔的酸澀通通咽回到肚子裡。

　　「你個死老頭子！」周桃強忍著哽咽，「當初，兒子走的時候，你是怎麼勸我的？

　　現如今，怎麼自己反倒被困在這裡頭了？斷就斷，有什麼妨礙？人活著才是最正經的，人死了那才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跟老家處的來，那咱們就多處，處不來，何必自找不痛快。」

　　「是我這些年，擁有的太少，所以，那一丁點血脈親情，我都想抓住，現在想想很是不必了。」

　　陳勝利仔細想了想，眼含熱淚，對著周桃道：「有些時候，我也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

　　可是，人性本就是自私的，是我自私，隻想著我自己快活，沒想著你……」

　　「沒事，」周桃語調輕快的，「我也就是剛開始的時候，才讓著那個老太太，後面，她隻要讓我不高興了。

　　輕則嗆聲，重則夥食減半。」

　　吃飽，跟吃飽之間，差別可大了。

　　吃野菜糰子吃的肚子飽飽的，跟吃白米、豬肉吃的肚子飽飽的，那能一樣？

　　「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咱們也別提了，」不然能咋辦？周桃現在給陳勝利兩個大耳刮子，也改變不了事實啊！「人活著，就該往前看。

　　既然，你老家這些人，已經提出了這麼不要臉的要求了，你打算怎麼辦呢？」

　　……

　　屋裡。

　　老太太探頭探腦的，「小六子，」她啥都聽不見，急的抓耳撓腮的，「你還坐著幹啥？趕緊的去聽聽，那頭說什麼呢？

　　我看，又是哭，又是笑的。」

　　嘖！

　　也不知道為啥，老太太總覺得心裡打鼓，好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過不去，」小六子站起身，在附近瞅了一圈，「奶奶，他們站的那個位置，咱們一旦靠過去，立馬就被發現了。」

　　「你別說，咱們這大伯，自從跟著大伯娘混在一塊，腦子好像也聰明了不少。

　　要是以前啊，想說點私密話，隨便找個避人的地方，張嘴就說了。

　　現在呢？」

　　大剌剌坐在沙發上的小夥，咧嘴一笑，指了指倆人站著的位置，「你瞅瞅，還特地挑了位置，咱們想過去聽兩耳朵，都聽不成。」

　　「奶奶這是好事兒，咱們過來，可是給大伯送兒子的。」

　　「好事不好事的，你們一個、兩個都這麼大了，你大伯心裡犯嘀咕也是應該的。」

　　老太太說完這話，心，也是緊了不少。

　　她自然知道自己這事兒辦的不大妥當，可……

　　那又能怎麼辦呢？

　　這些孫子，都是她心尖尖上的人，難不成，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們在鄉下，當一輩子的泥腿子，渾渾噩噩的度過這一生？

　　她不想。

　　自己年輕的時候，好歹還過過兩天好日子。

　　現在可好，一代不如一代，居然全是地裡刨食的貨色了。

　　「犯啥嘀咕啊，這個連兒子都沒有的老絕戶，我們能來給他當兒子，已經算是看得起他了！

　　還想咋地？難不成真想我們三跪九叩？」

　　「小九！」

　　看著最小的孫孫，說話不知輕重，老太太唬著臉，「你小子說話、做事都給我注意點，這裡是縣城，不是鄉下！

　　可別忘了，出門的時候你娘可是特意叮囑我了，但凡你不聽話，就讓我拿拐杖狠狠的收拾你。」

　　小九臉色差了一瞬，不大服氣的嗯了一聲，掉轉頭，不吭聲了。

　　「奶奶！」

　　張口說話的，是陳家小三。

　　一直以來，他都是沉默的形象，這時候冷不丁出聲，老太太愣了一下，「咋了？」

　　「我感覺，有些不對勁。」

　　老太太不解，「哪裡不對勁？」

　　「態度。」

　　陳小三覺著，伯伯的態度，太奇怪了，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哦，你是說，你伯伯剛剛看起來不太高興嗎？」

　　老太太解釋道：「好孩子，不要想太多，你們能來給他們當兒子，他肯定是高興的。

　　一把年紀了，身邊沒個男娃盡孝，那能是一碼事兒嗎？隻是在家裡，他是個軟蛋，做不得自家娘們的主，肯定得找娘們商量一下。」

　　「是嗎？」

　　「對！」

　　看見自家奶奶如此自信，陳小三閉上了嘴，隻是心裡還有一些發愁，不對勁兒。

　　「要我說三哥你就是想太多了，我覺得奶奶說的對，我伯伯就是高興的。

　　個老絕戶，應該是冷不丁知道自己馬上可以有兒子了，高興的連笑都不會了。」

　　屋子裡的輕蔑，陳勝利不知道，陳勝利但凡知道了，估摸著，下面連一頓飯，都懶得給他們吃，直接攆回去算了。

　　外頭，兩口子的意見已經達成一緻了。

　　「成，反正我是不想家裡多一個莫名其妙的兒子出來，你要是打定了主意，那就咬緊牙關，不要露出來鬆動的態度。

　　讓她以為，這事兒還有轉圜的餘地，搭上來死死糾纏。」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這次我肯定不會讓你失望了。」

　　失望不失望，那談不上。

　　反正自己也長了腿，大不了就跑唄。

　　正因如此，周桃沒把這話放在心上，隻是對陳勝利露出一個笑，「行了行了，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

　　話說，晌午怎麼吃呀？就算是他們不吃飯，我也得吃飯呢。」

　　「要不然，你先忍忍？」

　　陳勝利看著那一二三四個大小夥子，心裡都犯嘀咕。

　　正是能吃的年紀，要是狀態好的話，估摸著三天，就能把他們半個月的糧食全造了。

　　有這個糧食，他拿到黑市，想法子換點精細糧，給自己補補身體，不行嗎？

　　就非得去那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事兒。

　　「啥意思？」

　　周桃瞪大了眼睛，「你、你現在連飯都不給吃了？」

　　對上周桃匪夷所思的眼神，陳勝利無語的，「你想啥呢？就算是給他們吃糠咽菜，那也得把肚子填飽了。」

　　「那……」

　　「我的意思是，咱們先隨便弄點啥吧，那個野菜糰子什麼的，整一點。

　　家裡還有地瓜、土豆，弄出來吃唄！」

　　「那行。」

　　這些玩意兒都不值錢，吃唄！

　　她一點都不帶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