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 兩心同,一箭定
禦書房外,夕陽的餘暉將朱紅的宮牆染成暖暖的橘色。
陳敏意走出殿門時,腳步還有些發飄。蘇雲照跟在她身側,看著她那副恍惚的模樣,不由失笑:「怎麼,方才在陛下面前那股子自信勁兒哪去了?」
陳敏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忽然一把抱住了蘇雲照。
「阿照,」她的聲音悶在蘇雲照肩頭,帶著幾分罕見的脆弱,「方才可嚇死我了。」
蘇雲照微微一怔,隨即擡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如既往,輕聲說:「我知道。」
「我怕連累你,怕連累家人。」陳敏意抱著她,低聲說著,她肩膀微微顫抖,「可我不能不來,不能不說。若是不來這一趟,隻怕我後半輩子都會後悔。」
蘇雲照沒有說話,隻是更用力地回抱住她。
忽然有一人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對上男人的眼神,蘇雲照不知為何有些心虛。
她鬆了手,輕咳一聲,提醒道:「殿下來了。」
陳敏意渾身一激靈,轉身已經帶上了諂媚的笑容,見許景瀾走來,連忙拉著蘇雲照走上前去,「臣參見太子殿下!」
許景瀾目光在蘇雲照那兒停留片刻,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恭喜你。」
陳敏意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殿下說笑了,這還沒比呢。」
許景瀾隻道:「你能站在這裡,而不是被押入大牢,便已是贏了。」
這話說得實在。陳敏意沉默片刻,鄭重行了一禮:「多謝殿下。」
許景瀾的目光在陳敏意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蘇雲照,眼底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卻終究隻是淡淡道:「不必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
蘇雲照垂著眼,方才那一瞬間的心虛仍未散去。她想起自己說的那句「大不了不做太子妃了」,此刻面對許景瀾平靜的面容,竟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愧疚。
「殿下怎麼來了?」她輕聲問道。
「來接你。」許景瀾言簡意賅。
陳敏意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笑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說罷,她朝蘇雲照遞了個眼神,便匆匆沿著宮道離去,對於她而言,這對夫妻是如何都不會吵起來的,畢竟一個賽一個知禮。如此有禮的人又怎會吵架呢?不過太有禮節不好,瞧著這兩人都成婚快一年了,全然不似別的夫妻那般。
陳敏意有些發愁,可蘇雲照卻並未想到這些,隻目送她走遠,才收回視線,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面對身前的人。
「走吧。」許景瀾先開了口。
兩人並肩走在漫長的宮道上,暮色漸沉,天際最後一抹橘紅正在消退。行書他們遠遠跟在後面,不敢靠近。
蘇雲照走在許景瀾身側,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來時心中有股氣撐著,走得又快又穩。
此刻那口氣散了,反倒生出幾分不知如何是好的躊躇。
「殿下……」她開口,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許景瀾沒有看她,隻聽他「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蘇雲照抿了抿唇:「今日的事,殿下不問嗎?」
「問什麼?」許景瀾反應平平,「問你為何陪陳敏意進宮面聖?還是問你方才在禦書房裡說了什麼?」
蘇雲照腳步微頓。
許景瀾卻沒停,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面傳來,聽不出喜怒:「你願意告訴我便聽,你不願告訴我我便不問。」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蘇雲照心頭一緊。
她快走兩步追上去,側頭去看他的臉。許景瀾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可越是如此,蘇雲照越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殿下生氣了?」她試探著問。
許景瀾沒答話,隻是腳步慢了些,與她並肩。
蘇雲照知道他是生氣了,也猜到了他為何生氣,連忙拉住他的手,「殿下,此事我不找你是怕連累你,要不然父皇生氣了,誰來救我?」
許景瀾聞言,腳步微頓,偏過頭看她,神色不明。
「你知道我為這個生氣?」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蘇雲照覺得這人哄不好時,許景瀾才開口問道。
蘇雲照一聽這話便知自己的猜測不假,輕輕搖了搖握著他的手,放軟了聲音,道:「當然啦,我與殿下是夫妻啊。」
許景瀾垂眸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纖長的睫毛在臉上裡投下淡淡的陰影。片刻後,他忽然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篤定。
「阿照。」他喚她,嗓音低低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我怕讓你擔心。」蘇雲照一怔,垂下眼,「你是太子,政務繁重,我不想拿這些事煩你。」
「可你是我妻子。」許景瀾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她,目光沉沉,「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害怕,便該告訴我;你遇到難處,便該來找我。這不是煩,這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是夫妻之間該有的。」
蘇雲照望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心裡有個地方在叫囂,她想了想卻不知它們在叫囂什麼。
「殿下。」良久,蘇雲照才輕聲喚他。
許景瀾「嗯」了一聲,仍偏著頭不看她。
蘇雲照彎了彎唇角,忽然踮起腳,在他臉頰上極快地碰了一下。
許景瀾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蘇雲照已經退開兩步,臉上飛起兩團紅暈,卻仍強撐著鎮定,揚著下巴看他:「殿下不是說夫妻之間該這樣嗎?」
許景瀾愣了好一會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他上前一步,握住蘇雲照的手腕,將她輕輕拉回身邊。
「阿照說得對。」他輕聲道,目光落在她微顫的睫毛上,「是該這樣。」
說罷,他微微俯身,在她額間落下極輕極輕的一吻。
後面跟著的行書幾人早已識趣地背過身去,隻當自己是個聾子瞎子。
這一吻下來,蘇雲照隻覺得臉頰燒得厲害,方才那點強撐的膽子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許景瀾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漾開淡淡的笑意。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行書他們仍遠遠跟在後面,看著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維翰忍不住悄悄捅了捅身旁的石琪:「哎,你說殿下和娘娘這是和好了?」
石琪白他一眼:「殿下和娘娘何時吵過架?」
維翰撓撓頭:「也是。可我怎麼覺著,方才娘娘他們沒出來時,殿下臉色不太好看呢?」
石琪和行書他們都沒理他,隻是看著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
遠遠的聽見他們的娘娘嬌聲問殿下,今日的事若傳了出去怎麼辦?
他們的娘娘似乎有些擔心,不過殿下倒不怎麼擔心,隻說一切有他。
許景瀾說到做到,這三日不少朝臣聽到風聲,雖然皇帝壓下了陳敏意的事兒,可是陳敏意畢竟是抗旨逃婚的人,聽見太子妃帶著她進禦書房,私心裡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不少人上奏參蘇雲照,不過都讓許景瀾擋了回去,沒讓蘇雲照聽到半點風聲。
三日過的很快,一眨眼到了。
皇帝在京郊別院為北地使者設餞行宴,酒過三巡,阿保機順勢提出了那雲公主婚宴上的那個約定,玄機本想阻攔,可他的妹子害了人家的妹子,到底是虧欠他們,便由著他去了。
皇帝聞言,隻微微一笑:「自然記得。」話罷他擡起手,林信約會意,高聲道:「宣陳黎將軍之女陳敏意。」
陳敏意大步走進殿中,單膝跪地,抱拳道:「臣女陳敏意,叩見陛下。」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殿中一陣騷動。
有人低聲驚呼:「陳敏意?那不是陳家的……」
「她不是逃婚了嗎?怎麼在此處?」
「聽說太子妃帶她進了宮,也不知說了什麼……」
竊竊私語聲中,阿保機的目光落在陳敏意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你不是……」
阿保機話還沒說完,便被玄機拉住,示意他別多言。
阿保機看了看陳敏意確定她真的是女子後,這才老實閉了嘴。
皇帝擡手,壓下那些議論聲,看向陳敏意,微微頷首:「起來吧。」
陳敏意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陳敏意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陳敏意,那雲公主自幼習武,箭術超群,你可有把握?」
陳敏意擡起頭,目光坦然:「回陛下,臣女也自幼習武,雖不敢說箭術超群,但願儘力一試,不負陛下信任。」
那雲公主坐在阿保機身側,聞言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她是見過陳意的,方才見到她便猜到了陳敏意是假扮男子參軍的,不由得對她生了幾分敬畏之心。
「既如此,」皇帝擡手,「那便移步射場,讓朕與諸位愛卿開開眼界。」
眾人起身,簇擁著皇帝往射場而去。蘇雲照走在陳敏意身側,低聲道:「你可緊張?」
陳敏意偏過頭,沖她眨眨眼:「有你們在,我不緊張。」
蘇雲照笑了笑,她也不緊張,她知道陳敏意一定能行的。
射場設在別院東側,開闊平整,靶位齊整。北地使者們見狀,眼中都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那雲公主率先上前,從侍從手中接過弓箭。她動作嫻熟,拉弓搭箭,目光沉靜。隻聽「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場中一片喝彩。
那雲公主卻面色平靜,退後一步,看向陳敏意:「陳姑娘,該你了。」
陳敏意走上前,接過弓箭。她試了試弓弦的力道,微微蹙眉,這弓她握著沒什麼手感。
蘇雲照站在場邊,指尖微微收緊。她雖知陳敏意箭術不凡,可那雲公主方才那一箭,確實漂亮。
陳敏意深吸一口氣,拉弓搭箭。她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整個人彷彿與弓箭融為一體。
箭出。
正中靶心。
場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聲。
那雲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笑了:「陳姑娘好箭法。」
陳敏意放下弓,抱拳道:「公主承讓。」
那雲公主搖搖頭:「我可沒有讓。」她頓了頓,忽然道,「再來一箭如何?」
陳敏意看向皇帝,皇帝微微頷首。
兩人再次拉弓搭箭。
這一次,那雲公主故意放慢了動作,箭矢離弦時,她手腕微微一頓,箭偏了半分,落在靶心外一圈。
陳敏意卻仍是穩穩一箭,正中靶心。
場中一片嘩然。
阿保機臉色微變,看向那雲公主。那雲公主卻神色坦然,放下弓,笑道:「陳姑娘箭法精湛,我輸了。」
陳敏意微微一怔。她看得分明,那雲公主第二箭分明是故意放水。
那雲公主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陳姑娘不必多想。作為和親公主我知道我的使命。」
射場上,喝彩聲漸歇,眾人目光仍聚集在場中那兩道身影上。
那雲公主將弓交還侍從,轉身向皇帝行了一禮,朗聲道:「陛下,陳姑娘箭法超群,我心服口服。按約定,我願留在京城,再無二話。」
皇帝龍顏大悅,頷首道:「公主胸襟廣闊,朕心甚慰。來人,賜那雲公主金帛若幹,以表朕意。」
那雲公主謝了恩,退到阿保機身側。阿保機面色雖有不爽,卻也知這是自家妹妹搞的鬼,隻得拱手道:「陛下麾下果然是卧虎藏龍,連女子亦有如此箭術,本王佩服。」
皇帝微微一笑,目光落向仍站在場中的陳敏意。
陽光落在她身上,將那常年習武練就的挺拔身姿勾勒得格外分明。她手中還握著那張弓,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卻不曾放下。
「陳敏意。」皇帝喚道。
陳敏意聞言,單膝跪地,抱拳垂首:「臣女在。」
皇帝緩步走下台階,行至她身前。四周的議論聲在這一刻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皇帝的步伐,落在那跪地的女子身上。
「你今日為朕分憂,為朝廷解困,功不可沒。」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朕素來賞罰分明。你有功,朕便當眾賞你。」
「說吧!你想要什麼?」
陳敏意聽此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好在該說什麼她一早便準備好了,跪地道:「臣惟願陛下恩準臣以女子之身投身軍伍,戍邊殺敵,以報陛下深恩,以全臣畢生之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