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 昭勇校尉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陛下!」當即有朝臣出列,滿面驚愕,「此事萬萬不可!自古女子從軍,聞所未聞,若開了此例,日後軍中如何管束?朝綱何在?」
又有一人附議:「陛下三思!陳敏意雖有功,但女子入營,與將士同食同宿,成何體統?此事若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臣附議!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時間,出列諫言的朝臣竟有十數人之多。
陳敏意跪在地上,脊背僵直。她早知會有這樣的場面,可真正面對時,那些反對的聲音仍像鈍刀子一樣,一下下割在她心上。
她忍不住擡眼,看向不遠處站著的蘇雲照。
蘇雲照面色蒼白,卻仍穩穩站著,目光與她相接時,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眼,陳敏意便覺心頭那點涼意被什麼暖住了。
皇帝負手而立,聽著那些諫言,面色不變。待眾人聲音漸歇,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不辨喜怒:「說完了?」
出列的朝臣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朕問你們,說完了沒有?」皇帝的聲音沉了幾分。
「臣等……」為首的朝臣硬著頭皮道,「臣等是為朝廷社稷著想,請陛下明鑒。」
皇帝的目光從那些出列的朝臣臉上一一掃過,不怒自威。
「為朝廷社稷著想?」他語氣平平地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朕倒要問問諸位愛卿,邊關告急時,你們在何處?」
玄機他們還沒有走,皇帝便提起邊關告急,叫不少議和派捏了把汗,生怕阿保機聽見這話跟他們急眼。
阿保機倒是想說話,隻是叫玄機和那雲按住了,那雲倒是知道自己哥哥想說什麼,隻是瞧這些人的樣子若說出這位姑娘早假扮男子入伍這事兒,不知道他們要如何。她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悄悄拉了拉兄長的衣袖,搖了搖頭。
「皇上,陳小姐的事,不如容後商議?今日乃是北地使者的餞行宴,何必讓這些事兒掃了興緻?」周謹言開口勸道。
皇帝的目光掃過周謹言,似笑非笑:「周卿倒是會挑時候說話。」
周謹言聞言,暗道不好,隻能硬著頭,躬身道:「臣隻是覺得,陳小姐畢竟是個姑娘家,讓她跪在這兒聽人指摘,未免有些……」
他話未說完,便被一聲冷哼打斷。
「未免有些什麼?」出列諫言的朝臣中,以工部侍郎張文顯為首,他是成德侯的學生,自然深得成德侯真傳,今日他老師不在,他便接過了這扞衛禮法的大旗。
聽周謹言如此說,立馬冷笑道,「周大人莫不是忘了,陳敏意此前可是抗旨逃婚之人!陛下寬仁,不追究她的罪過已是天恩,她竟還敢得寸進尺,求什麼女子從軍?簡直是荒謬!」
「抗旨逃婚」四字一出,場中又是一陣騷動。
陳敏意跪在地上,脊背僵得更直了。那四個字像四根針,紮在她脊樑上,卻刺不彎她的背。
蘇雲照站在人群中,聽著這些議論,正要開口,許景瀾卻攔住了她,自己開口了。
隻見他神色從容,語氣平靜:「抗旨逃婚確有其事,但此事父皇已有定論,何時輪到張大人在此翻舊賬?」
張文顯臉色一變,忙道:「臣不敢。臣隻是……」
「你隻是什麼?」許景瀾打斷他,目光淡淡掃過那些出列的朝臣,「諸位大人方才口口聲聲說女子從軍聞所未聞,可聞所未聞便不能沒有嗎?」
陳懷瑜立馬朗聲道:「怎麼沒有!據我所知,前朝便有女子戍邊之事,隻是史官惜墨,未曾落筆。可在場諸位大人哪個不是飽讀詩書?怎會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陳懷瑜頓了頓,又道:「就算是不知道,可也知巾幗不讓鬚眉這句話吧?」
射場上,風捲起些許塵土,拂過眾人衣擺。
陳懷瑜的話音落下,場中靜了一瞬。那幾個出列的朝臣面面相覷,有人想反駁,卻被許景瀾淡淡一掃,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張文顯卻不肯罷休,硬著頭皮道:「太子殿下,陳公子,就算前朝有例,那也是前朝之事。本朝自開國以來,從未有女子入伍的先例。軍中皆是男兒,陳敏意一個女子混跡其中,成何體統?若是出了什麼岔子,誰來擔責?」
「我擔。」
一道女聲突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蘇雲照從許景瀾身後走出,步履從容,她實在是忍不住了,行至陳敏意身側,站定,向皇帝行了一禮,接著擡眸看向張文顯。
「張大人方才說,女子混跡軍中,成何體統。」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我倒要問張大人一句,何為體統?」
張文顯一愣,旋即道:「太子妃娘娘,自古男女有別……」
「自古?」蘇雲照打斷他,反問道,「張大人張口自古,閉口自古,可曾想過,這『自古』二字,困住了多少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回張文顯身上:「陳敏意自幼習武,箭術超群,可知那年十一慶典射藝之中,陳敏意不輸溫小將軍?若不知,方才諸位也見著了。」
「她有心報國,願戍邊殺敵,這難道不是忠君愛國之舉?張大人一口一個成何體統,本宮倒想問問,她忠君愛國究竟妨礙了誰?又壞了哪門子規矩?」
陳敏意跪在地上,怔怔地望著蘇雲照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想起她還沒有逃婚前,蘇雲照還是小姑娘的時候,蘇雲照就是這樣,看著柔柔弱弱的,可真到了要緊關頭,她比誰都敢說話、敢出頭。
過去了這麼久,她一點都沒變。
張文顯被蘇雲照問得面色漲紅,卻仍強辯道:「娘娘此言差矣。並非妨礙了誰,隻是軍中皆是男子,她一個女子進去,起居不便,如何相處?」
「張大人多慮了。」陳敏意忽然開口,她仍跪在地上,脊背卻挺得筆直,「臣從軍,不求特殊待遇。軍中如何,臣便如何。若有一日臣因女子之身拖累軍中,願軍法處置,絕無怨言。」
張文顯這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皇帝負手而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忽然笑了笑,擡手虛虛一按,場中議論聲頓時止住。
「陳敏意。」皇帝喚道。
陳敏意垂首:「臣在。」
「你方才說的話,可都記得?」
陳敏意擡起頭,目光坦然:「臣字字記得。」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那些出列的朝臣:「諸位愛卿方才說的話,朕也字字記得。」
張文顯等人心頭一凜,不知皇帝是何用意。
皇帝卻不再看他們,隻淡淡道:「陳敏意聽封。」
陳敏意一怔,隨即俯身叩首。
「陳氏敏意,忠勇可嘉,箭術超群,今特封為昭勇校尉,歸溫亭明部,即日赴任。」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昭勇校尉,正七品武職,雖不算高,卻是實打實的朝廷命官。更重要的是,皇帝這一道旨意,等於正式開了女子入仕為武官的先例!
張文顯臉色鐵青,想要再諫,卻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住。皇帝金口玉言,聖旨已下,再多言便是抗旨不遵。
陳敏意跪在地上,眼眶微微發熱。她深吸一口氣,叩首道:「臣陳敏意,叩謝陛下隆恩!」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她起來。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朝臣,語氣淡淡:「朕今日設宴,是為北地使者餞行。諸位愛卿若還有話要說,改日朝會上再議不遲。」
這話說得明白——今日這事,就這麼定了。
皇帝又側頭看了許景瀾一眼,低聲笑道:「你這媳婦,倒是個敢說話的。」
許景瀾垂眸,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父皇教訓的是,兒臣回去定會好好管教。」
皇帝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管教?你捨得?」
許景瀾沒答話,隻是擡眼看向場中那道身影,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
皇帝輕哼一聲,倒也沒再說什麼。
風波漸息,眾人簇擁著皇帝返回殿中繼續飲宴。陳敏意被人圍著賀喜,一時脫不開身,隻遠遠朝蘇雲照遞了個感激的眼神。
蘇雲照沖她笑了笑,便隨著許景瀾往宴席方向走。
走了幾步,許景瀾忽然放緩了腳步,側頭看她。
蘇雲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殿下看我做什麼?可是臉上沾了什麼?」
「沒有。」許景瀾收回目光,語氣淡淡,「隻是忽然覺得,方才在殿上站出來說話的那個人,倒不像是我認識的阿照。」
蘇雲照腳步微頓,擡眼看他:「殿下覺得我太莽撞了?」
許景瀾搖了搖頭。
「不是莽撞。」他說,「是勇敢。」
蘇雲照一愣。
許景瀾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重新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他的手心溫熱,包裹著她微涼的指尖。蘇雲照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心裡那片一直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麼填滿了。
「殿下。」她輕聲喚他。
「嗯?」
「方才我站出來說話的時候,其實很害怕。」
許景瀾偏過頭看她。
蘇雲照抿了抿唇,繼續道:「我怕說錯話,怕給殿下惹麻煩,怕父皇覺得我這個太子妃不知分寸……可我不想讓敏意一個人面對這些。」
「所以你還是站出來了。」許景瀾接過她的話,並沒有責怪。
蘇雲照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我也知道,若不是殿下在旁邊,若不是敏意她自己爭氣,若不是父皇聖明,我那些話,不過是徒增笑柄罷了。」
許景瀾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她。
「阿照。」他喚她,嗓音低低的,「你方才說的話,字字在理,句句有力。不是你借著太子妃的身份壓人,而是你讓那些人無話可說。這一點,與你是不是太子妃無關,與你身後站著誰無關。」
蘇雲照望著他,微微發愣。
許景瀾瞧見她這樣,輕笑一聲,隻道:「你方才做得很好。」
話罷便重新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蘇雲照跟在他身側,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宴席上,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那雲公主端著酒杯,走到陳敏意麵前。
陳敏意見狀,連忙起身,恭敬道:「公主。」
那雲公主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欣賞:「陳姑娘,我敬你一杯。」
陳敏意一怔,連忙端起酒杯:「公主客氣了,該是我敬公主才是。」
那雲公主搖搖頭,認真道:「我是真心敬你。方才在射場上,你看出來了吧?我第二箭故意放水。」
陳敏意沒想到她竟會主動提起,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那雲公主卻不在意,繼續道:「我原以為,你這樣假扮男子從軍的女子,定是吃了許多苦頭,才會走上這條路。可我方才見你在殿上說的那些話,忽然明白,你不是被迫的,你是真的想做這件事。」
她頓了頓,目光真誠:「我敬佩你。」
陳敏意怔怔地望著她,半晌,忽然笑了。
「公主,」她舉起酒杯,認真道,「我也敬佩你。」
那雲公主笑了笑,又有些局促,「聽聞你和容小姐是知心好友,還請你代我向她賠個不是,我沒想到……」
陳敏意擺擺手,「公主多慮,你是被人算計了,又不是故意的,眠眠從來沒怪過你。」
那雲公主一愣,隨即笑了笑,「好。」
接著兩人相視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宴席散時,天色已近黃昏。
陳黎扶著陳敏意往外走,陳敏意喝得有些多,腳步發飄,嘴裡卻還在念叨:「爹,你說我是不是在做夢?我怎麼就成了昭勇校尉了呢?」
陳黎笑了笑,扶穩她:「做什麼夢?你方才領了聖旨,好些人給咱爺倆敬酒祝賀,你都喝了,怎麼會是做夢?傻閨女兒!」
陳敏意想了想,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一把抱住陳黎。
「爹爹,」她的聲音悶在陳黎肩頭,帶著幾分哽咽,「謝謝你。」
陳黎微微一怔,隨即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手抹了把淚。
「謝什麼,」他輕聲道,「是我閨女自己爭氣。」
陳敏意搖搖頭,沒有多說,隻是用力抱了抱他,便鬆開手,抹了把臉,笑道:「行了,我該走了。明日就要啟程去青霞了,我得好好和她們聚一下。」
陳黎有些悵然,其實他早備好了陳敏意的慶功酒,不過,哎,由著她去吧!





